承平三十二年九月十六,霜降前七日。
京师北郊,昌平州沙河镇。
这片往日只有麦田与零散村舍的京北平原,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三千余名从京营、顺天府及直隶各州县征调的民夫,正沿着白旗勘定的一条笔直灰线,分段开挖路槽。更远处,二十余座临时砖窑日夜喷吐黑烟,工部营缮司的物料官骑着快马往来穿梭,嘶哑的嗓音淹没在铁镐刨击冻土、木夯夯实路基、以及那台被称为“一号试制机车”的钢铁造物间歇喷放的尖锐汽笛声里。
方承志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架顶层,手持那架陪他踏勘过龙须沟每一寸工地的铜壳望远镜,一动不动。
镜筒里,那台被百工院工匠们私下称为“镇国公号”的蒸汽机车,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牵引着身后四节满载石渣的平板货车,沿着刚铺完不足三里的生涩铁轨,一寸一寸向前蠕动。
“公输师傅,速度测了吗?”
“回副主事,方才连测三次,最慢一回不足一里又三刻。”老工匠公输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比牛车还慢。”
方承志没有回头。
他知道公输梁在焦灼什么。工期。这条从沙河镇至昌平州城的“京北试验线”,全长十七里又二百丈。按照户部与工部联合批复的计划,必须在承平三十三年开春解冻前完成铺轨,次年三月实现通车试运行。
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
而他的“镇国公号”,今天跑出的最高时速,是三里又半。
“比昨天快了四十丈。”方承志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公输师傅,备车,回京师。”
“回京师?”公输梁一愣,“今晚还有一轮汽压测试——”
“今晚不测了。”方承志从了架上快步走下,羊皮工装的下摆掠过生锈的铁扶梯,“我去见国师。”
方承志见到陆沉时,已是戌时三刻。
文华殿西配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国师正伏在一幅巨大的图纸前,握着一支炭笔,在标注着什么。案头摆着三只空茶盏,茶渍已干涸成深褐色。
“铁路进度卡在哪儿了?”陆沉没有抬头。
方承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有什么能瞒过国师呢?
“汽缸漏气,牵引力不足。”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连夜绘制的故障分析图,摊在案上,“一号机车是承平三十年定型的老机型,汽缸活塞与缸壁间隙过大。新造的二号机还在总装,但镗床加工精度——”
他顿了顿:“达不到徐先生当年定的五十丝。”
陆沉的笔尖停住了。
五十丝。半毫米。
这是承平二十五年,徐光启以病弱之躯主持百工院第一次技术标准大讨论时,亲手写下的第一个公差等级。
“凡汽缸、活塞、曲轴、阀门,机加工精度以五十丝为基准,允差不得过十丝。”
那一年,整个百工院能稳定加工出五十丝精度零件的工匠,不足十人。绝大多数人连“丝”这个单位都闻所未闻。
那一年,方承志二十二岁,刚从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毕业,分到百工院水利所,每天的工作是拿着千分尺一遍遍测量铸铁试块的加工误差,然后对着那架德国造的老旧镗床发呆。
那一年,徐光启六十六岁。
如今,徐光启已经卧床三月。太医院每日递进的脉案,从“尚可进药”变成“油尽灯枯”。
方承志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等。
陆沉放下炭笔。
“二号机的汽缸,是谁在镗?”
“公输梁的徒弟,公输英。”
“女匠?”
“是。百工院机械所第一届女子学徒班毕业,全科甲等。”方承志顿了顿,“她今年二十三岁,是公输家祖传镗工手艺的第四代传人。”
陆沉默然片刻。
“精度差多少?”
“七十丝到一百二十丝不等。镗杆刚性不足,进刀一深就颤。”
“明天我跟你去沙河。”
方承志猛然抬头。
“国师,您不能——”他咽下后半句。
您只剩下七年了。您说过这七年要铺开种痘法、完成铁路、填完能源图。您不能在工地上耗。
可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低下头,盯着那幅故障分析图,盯着图上那条代表“汽缸失圆”的虚曲线。
陆沉看着他的发顶。
三十四岁的方承志,头顶已生白发。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的那个暴雨夜,他还没有一根白发。是这三年熬出来的。
“方承志。”陆沉说。
“弟子在。”
“你知道承平十五年,我第一次看见蒸汽机图纸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方承志摇头。
“我在想,这东西我做不出来。”陆沉说,“我不是学机械的。我只会画示意图,不知道活塞环用什么材料、不知道阀门怎么密封、不知道锅炉烧多少压力会炸。那张图纸,在我手里是死的。”
“可你把它做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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