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六月初九,陆沉在陆明心的密札中写下这样一行字:
“守门者说,我余寿一年。但我这些日子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它只说‘玉碎时,便是契约终止日’,却从未解释‘契约’因何而立、‘代价’依何而计。三十二次穿越,每一次携带物品重量、穿越耗时、透支额度——这些数字背后,是否有一条可推算的公式?”
“若通道是两界相交的裂隙,能量当守恒。消耗不可逆,但若能计算,便意味着可以规划、可以预判、甚至可以……交换。”
“我想再见它一次。”
承平三十二年六月十五,夏至前三日。
陆沉再次来到金鱼池故宅。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任何人。午后时分,南城第二蒙学堂刚放课,孩童的嬉闹声隔墙传来,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满半座庭院。陆沉站在那口枯井边,没有跪,没有祈请,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纹已蔓延至玉面三分之一的蟠龙玉佩,放在井沿上。
“守门者,”他说,“我要见你。”
没有回应。
槐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孩童们正在齐声背诵《新三字经》——“日东升,月西沉,循其轨,非鬼神”。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陆沉没有重复。他只是静静站着,等。
约莫一炷香后,井底传来极轻的异响——不是水声,是某种干燥的、古老的、仿佛沉积百年的尘埃被气流扰动的沙沙声。
那个身影出现在槐树下。
仍是那副中年男子的普通面容,仍是那身青灰短褐,仍是模糊得对不准焦距的轮廓边缘。它站在树荫最深的地方,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穿过它的身体,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你主动找我。”守门者说,“三十二次穿越,你从未主动找过我。”
“因为从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做交易。”陆沉说,“现在知道了。”
守门者没有接话。它微微侧首,似乎在端详他。
“你瘦了。”
“你在意我瘦不瘦?”
“不在意。”守门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陈述事实。”
陆沉从井沿上拿起玉佩,握在掌心。玉的温度比上次更低了,裂纹从蟠龙尾部延伸至“沉”字右侧,那暗红色的血沁在裂纹中蜿蜒,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十四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以十载寿数为代价,把那匣子带过来。”陆沉说,“我拒绝了。你把那十载寿数记作‘透支’,还是记作‘未发生的债务’?”
守门者沉默片刻。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与这个世界的契约中,唯一一次违约。”守门者说,“裂隙的法则很简单:你使用通道,就必须支付代价。你拒绝支付,通道就不会为你维持。你承平十八年之后通道关闭,不是因为你的‘余额’耗尽,而是因为你拒绝履约,契约自动终止。”
陆沉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承平十八年那次,如果我同意以十年寿数为代价带走那匣子,通道至今可能还开着?”
“是。”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守门者看着他。
“你从未问。”
槐树的影子向西挪了半尺。墙外,孩童们的读书声已渐远,换成了追逐嬉戏的笑闹。陆沉攥紧玉佩,掌心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至胸口。
“好。”他说,“从前我不问。今天我一件一件问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黑皮笔记本——不是原件,原件已交给陆明心保管。这是他花了三个夜晚,将三十二条穿越记录重新誊抄、汇总、绘制成表的一份副本。每一条记录后面,他都用炭笔标注了当时未及细想的观察。
“第一问。”他翻开第一页,“穿越消耗是否与携带物品重量呈线性关系?”
守门者没有看那本笔记。它说:
“非线性。每增加一倍重量,消耗增加约二点七倍。”
“为何是二点七?”
“我不知道。”守门者说,“裂隙的法则非我所创,我只是执行者。这数字在裂隙诞生时就已存在,从未变过。”
陆沉低头在笔记边缘记下这个数字。他的笔尖很稳,但指节泛白。
“第二问。携带活物的消耗,为何远大于非生命物体?”
“生命携带记忆。”守门者说,“一只猫记得自己的主人、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名字。这些记忆穿过裂隙时,会产生额外的能量扰动。扰动越大,消耗越大。”
“人的记忆呢?”
“更大。”
“大多少?”
守门者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轮廓边缘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无法计量。”它说,“人的记忆不是孤立的。你记得的人,也记得你。你牵挂的事,也被事牵挂。这些牵挂交织成网,穿过裂隙时,几乎是整个网在拖拽。”
它停顿:
“你最后一次穿越,携带物品总重不足三斤,消耗却是你第一次穿越的五倍。不是因为那三斤物品特殊,是因为你在那个世界有二十七年未断的牵挂——你祖母留下的银簪、你父母合葬的坟茔、你曾经过活却再也回不去的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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