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五月初九,立夏后第四日。
陆沉病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御前评估会后第三日,他在文华殿审阅百工院呈递的《焦炉煤气民用化可行性报告》,笔尖忽然在纸面拖出一道失控的斜线。他以为只是连日劳累,搁笔闭目养神。
眩晕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天旋地转的晕眩,而是一种古怪的、从胸口正中央向外缓慢扩散的空洞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五月初九夜,陆沉在睡梦中被一阵心悸惊醒。他下意识按住左胸,掌心触及的却是隔着中衣、贴肉悬挂的那枚玉佩——萧云凰于承平十九年平定赵元之乱后赐予的“镇国公”随身信物,羊脂玉,镂刻蟠龙,背面阴刻一个“沉”字。
他的手指触到玉面,忽然僵住。
玉是凉的。不是玉质本身那种温润微凉,是一种死寂的、仿佛刚从冰窖取出的寒。
陆沉攥紧玉佩,等它慢慢恢复体温。他睁眼望着帐顶,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暗夜里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缓慢。
他不是第一次感到这种空洞。
上一次,是承平十五年。
承平三十二年五月十一,陆沉以“需静养数日”为由,移居西苑别馆。
随行者只有一人——陆明心。她如今已是太医院院判,本职在医学院,却被陆沉以“旧疾复发,需弟子侍药”为名临时调来。明眼人都知这是托词,但无人说破。
移居次日,陆沉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五寸,榫卯结构,无锁,只在接缝处贴了一道盖有“镇国公”印信的封条。封条完好,墨迹已泛黄——那是承平十八年秋,他最后一次从现代返回夏国时亲手贴上,距今十四年。
陆明心第一次见到这只匣子。她看见陆沉揭开封条时手指微颤,看见匣盖开启后腾起的细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浮动,看见匣中那几件她从未见过、却隐约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只手机,屏幕碎裂,电池早已耗尽。
一只智能手表,表盘还亮着——那是十四年前,陆沉费尽心力从现代带回的最后一件尚有电力的电子设备。他把它设定为计时器,每二十四小时走慢约三秒,十四年累计误差已近四分钟。但他从不去校准。
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笔迹,字母与汉字夹杂,陆明心辨认出其中几个——
“陆沉 2019.03—2021.09 穿越记录”
这是陆沉穿越生涯最初的两年,用手写记录的每一次两界往返。
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夏国,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十四年来,乌木匣静置于他寝阁多宝阁最高层,与那些从现代带回的技术手册、图纸、地图残本混在一起,被时间覆上尘埃,被他自己选择性遗忘。
直到今夜。
陆沉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纸已脆化,稍一用力就簌簌落屑。他用指尖小心翼翼按住页边,辨认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字迹——那字迹年轻、潦草,带着初获奇遇时的亢奋与慌乱。
“2020年3月17日。第三次穿越。祖宅水池,深度约1.5米,水温极低。入水前带物品:500ml矿泉水2瓶,压缩饼干3包,抗生素一盒(12粒),瑞士军刀1把。穿越耗时:约18秒(手表计时)。出水位置:夏国京城西郊玉泉山脚溪涧。消耗:极度疲惫,返程后嗜睡12小时。”
“2020年4月2日。第四次穿越。带物品增加至:自热米饭6盒,野战急救包1个,手摇发电收音机1台,药品若干。穿越耗时:23秒。出水后呕吐,头痛剧烈,持续两日。怀疑与携带物品总量有关。”
“2020年5月20日。第七次穿越。有意测试轻载与重载差异。只带一把折叠伞、一盒火柴、一张手写便笺。穿越耗时:11秒。出水后无明显不适。结论:物品数量/重量与穿越消耗存在正相关。”
“2020年8月14日。第十二次穿越。首次尝试携带活物——邻居家走失的橘猫,约3.5kg。入水前猫极度抗拒,抓伤手背。穿越耗时:41秒。出水后猫无恙,本人昏迷约6小时。此后一周持续低烧。结论:活物穿越消耗远大于非生命物体。慎之又慎。”
陆明心屏息静读,不敢出声。
这些字句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另一个世界的光——那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器物,有她无法理解的时间尺度,有那个三十出头、一事无成、却独自背负两个世界秘密穿行于祖宅水池与玉泉山溪涧之间的年轻男人。
陆沉翻到另一页。
“2021年9月29日。最后一次穿越。”
这一页字迹格外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也许是池水,也许是汗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通道异变已持续三个月。现代那头,祖宅水池的水位在下降,池水从深绿变成铁锈红。古代这头,玉泉山溪涧的出水点从稳定泉眼变成间歇涌流,有时需等半个时辰。陈志豪的人已经盯上祖宅,昨夜有人在围墙外窥探。我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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