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四月初八,浴佛节。
京师北郊,百工院机密测评场。
三百步外,一门新铸的三十二磅攻城炮正对靶标。炮身以最新平炉钢浇铸,内膛经镗床精密加工,炮尾闭锁结构参考陆沉带回的粗陋图纸、由百工院兵器所耗费三年独立改进。药室内填入颗粒化黑火药——硝、硫、炭配比经过正交试验优化,威力较五年前提高四成,烟雾减少三成。
“放!”
方承志挥下红旗。
炮身巨震,烟焰腾起,炮弹呼啸而出。三百步外,五层夯土靶标正中开花,尘柱升起三丈高。
观礼台上,沈文渊搁下千里镜,沉默良久。
“……这样的炮,一年能产多少门?”
方承志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相爷,按目前的平炉钢产能,每月可铸六门;若兵部下达战时动员令、各配套工坊全面转产,可提升至每月十五门。炮管寿命约八百发,炮架、瞄准机构可通用互换。”
沈文渊不再问。
他想起三十年前,蓟州镇边军用的“红衣大将军炮”,每门需耗时一年手工锻打,炮身遍布砂眼,射五十发即炸膛。那还是举国最好的炮。
如今,这样的炮,每月六门。
且炮管寿命八百发。
且零件可通用互换。
这不是一门炮的进步。这是一个体系在说话。
同一时刻,城南崇文门外,京师统计清吏司衙署。
翁同舟面前摊着三份最新汇算完毕的《承平三十一年全国产业统计总册》。这是继人口普查之后,户部统计司按陆沉设计的“产业分类与增加值核算框架”完成的第一份全国经济图谱。
他拨着算盘珠子,一遍,两遍,三遍。
第三遍拨完,手指停在算盘横梁上,久久不动。
“翁公,数字不对?”一旁的书吏小心翼翼问。
翁同舟摇头。
“太对了。”他声音发涩,“对得……老夫不敢相信。”
他起身,推开窗,望着窗外暮春槐花,喃喃自语:
“工部铁冶司报,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
一百二十四万斤。
这不是户部旧档里那种“约略估计”。这是百工院驻各铁厂专员实测报表、经统计司复核剔除重复计算、再按统一标准折算后的实数。
翁同舟记得,崇祯十六年,天下大乱,朝廷最后一次勉强攒造《黄册》,工部附报的全国生铁产量是“二十万斤有奇”。那是虚报邀功之数,实际恐怕还不到。
一百二十四万斤。六年,六倍。
而据百工院矿产勘查队最新探明,山西、湖北、广东三大矿区已控制的易采储量,是现有年产量的三百倍。
翁同舟把算盘轻轻放回案头,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承平三十二年四月十五,戌时三刻。
乾清宫东暖阁,烛火通明。除萧云凰、陆沉、沈文渊外,座中多了几张相对年轻的面孔:户部统计清吏司郎中翁同舟,百工院兵器所副主事方承志,太医院院判兼全国妇幼卫生调查局筹备委员陆明心,以及——刚从西南回京复命不到半年的诚亲王萧桓。
这是陆沉提议的“国策评估会”,名义是向御前汇报各领域最新进展,实质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认知冲击”。
他要让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层,第一次以系统的、量化的方式,看清自己治下的国家究竟处于历史坐标的何处。
“陛下,诸位大人,”陆沉起身,手中没有拿任何卷宗——所有数据,他已烂熟于心,“今晚臣斗胆,不以奏对形式,而是做一次汇报。汇报的题目是:《承平三十二年大夏国力综合评估》。”
他走到暖阁东壁那幅新绘的《大夏承平疆域物产总图》前,炭笔点在图右侧的空白处,写下第一个词:
“一、人口。”
“承平三十一年八月普查,全国实有丁口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人。”他看向翁同舟,“翁大人,后续三个月补登边远山区、海岛渔户及部分土司辖境新增数,是否已汇入?”
翁同舟起身:“回陛下、国师。续登丁口计六十七万四千余,主要来自川西三十六寨、滇南十五土司及琼崖黎峒。截至三月底,全国总丁口修正为七千三百零九万四千有奇。”
“七千三百零九万。”陆沉点头,炭笔在人口词条旁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诸位可知,这数字在全球是何位置?”
无人能答。
“据西夷传教士利类思去年进呈的《万国舆图》所附各国丁口略数——当然,那只是约略估算——法兰西约两千万,西班牙约八百万,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合计约九百五十万,神圣罗马帝国境内诸邦林林总总,加起来约两千五百万。整个欧罗巴洲,人口约八千万至一亿。”
他停顿,让数字沉入众人意识。
“大夏一国,人口已逼近整个欧罗巴。”
烛火摇曳,映出沈文渊微微凝滞的侧脸。他历仕三朝,从崇祯朝的十室九空,到顺治朝的湖广填四川,再到承平朝的休养生息。他见过太多白骨,太多流民,太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名字都没有的“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七千三百万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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