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春,香山,“皇家格物大学堂”建设工地的一角。
这里没有大兴土木,只有一片被平整出来的土地,以及几条用新烧制的“土水泥”和碎石铺就的、宽约三尺的平整“路面”。路面上,铺设着两条平行的、由“乙字铁”轧制而成的细长铁条——这就是徐光启、孙元化等人在陆沉半梦半醒间的模糊描述启发下,鼓捣出来的“轨道”雏形。
铁轨用特制的“道钉”固定在下方预先埋好的枕木(硬木浸渍“黑胶”防腐)上。枕木之间填充碎石,以稳定基础。两条铁轨之间的距离(轨距)被严格设定为三尺五寸(约1.1米),这是经过多次试验,在稳定性、转弯半径和材料用量之间找到的平衡点。
此刻,一辆没有顶棚、只有简易木制车厢和四个包铁木轮的“车”,正由四名健壮的工匠,喊着号子,沿着轨道奋力推行。车斗里装载着近千斤的石块。
围观的除了徐光启、孙元化、黄秀娥等百工院骨干,还有被特意邀请来的工部尚书、户部侍郎,以及几位对格物之学有兴趣或抱有疑虑的朝廷官员。
车子起初推动有些费力,但一旦动起来,在平整的铁轨上滚动,阻力明显小于在普通路面推行同等重物。工匠们越推越快,车子平稳前行,转弯处虽有摩擦声,但并未出轨。
“诸位大人请看!”孙元化激动地指着车子,“同样的重量,在普通路面需要六人乃至八人方能推动,且费力缓慢。在这‘轨道’之上,四人即可,且速度更快,转向更稳!若以牛马牵引,或辅以上坡助力,其运载能力与速度,将更为可观!”
工部尚书抚须沉吟:“此物……倒有几分巧思。只是,这铁轨所费不赀啊!百丈轨道,需用精铁何止千斤?枕木、道钉、人工……靡费甚巨!若只为运这区区千斤之石,得不偿失。”
户部侍郎也皱眉:“正是。且这轨道铺设,需占用地面,若要长距离铺设,征地、拆迁、维护,皆是麻烦。我大夏有运河、有官道,漕运、车马足矣,何须此等奇技?”
徐光启上前一步,拱手道:“尚书大人,侍郎大人,此物之长,不在运千斤之石,而在运万钧之物,且能持续不辍!试想,西山新铁工坊所产之铁锭,动辄数千数万斤,若全靠车马驮运,费时费力,且道路易损。若铺设此轨道,以牛马或水力机关牵引专车,则可源源不断,日夜不息,将铁料运出深山,送往京畿各地工坊、乃至天津卫码头!”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的山脉:“又或,若在矿山与冶炼工坊、或在码头与仓储之间铺设此道,大宗矿石、煤炭、粮食之转运效率,将可倍增!长远来看,其节省之人力畜力、缩短之时间、提升之运力,远非初期铺设之费可比!”
黄秀娥也补充道:“大人,轨道所用之铁,乃是我等用新法所炼‘乙字铁’,韧性佳,耐磨,且我等正尝试改进轧制之法,以求降低其成本。枕木可用普通硬木处理,道钉亦可批量锻造。若形成定制,规模化制作,成本还可降低。”
工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旧将信将疑。这“轨道”之论,太过超前,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运输认知(水运为主,陆运为辅)。投入巨大,收益却虚无缥缈。
“徐学士所言,似有道理。然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工部尚书打了个官腔,“待西山工坊新铁产量真有万钧,再议铺设专用短途轨道不迟。至于长途……运河乃国之命脉,不可轻动。”
这是委婉的否决。朝廷的资源是有限的,在水泥官道、新铁工坊、格物学堂等“可见”项目都急需用钱之时,投资一个前景不明的“轨道运输”,风险太高。
徐光启等人心中失望,却也无法再争辩。他们知道,没有切实的、大规模的需求和应用场景,仅凭一个小模型和一番推演,很难说服这些习惯了传统路径的朝廷大员。
铁路的梦想,第一次在帝国的权力中枢面前,被投下了现实的、冰冷的阴影。
然而,在远离朝堂争议的西山大工坊内部,铁路的种子,却以另一种更务实、更直接的方式,悄然生根。
杨慎作为工坊的实际负责人,对新铁生产面临的运输瓶颈感受最深。工坊依山而建,矿石从不同矿洞运至高炉区,焦炭从炭场运来,炼出的铁水需运往锻造区,成品铁锭又要运往山下的仓库……整个流程,全靠人挑肩扛和少量畜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完成,效率低下,损耗严重,工人苦不堪言。
在亲眼看过香山的轨道模型演示后,杨慎力排众议(工坊内部也有不少老师傅认为“多此一举”),决定在工坊内部,试建几条短距离、小运量的“工坊内部轨道”。
没有朝廷拨款,他就从工坊的运营经费和“兴业专款”中挤出了一部分。轨道不求长,只连接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主矿洞到高炉区(约两百丈)、高炉区到锻造区(约一百五十丈)、锻造区到成品库(约一百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