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盖上都督大印,吹干墨迹,装入函中。
“子敬,你亲自回建业一趟,将此表,面呈主公。”周瑜将信函递给鲁肃,语气平静,“记住,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诉,请罪,越惨越好。就说我周瑜,身心俱疲,无力再战,唯求主上体恤,允我解甲归田,以全残生。”
鲁肃接过信,手都在抖:“都督!这……这如何使得!此表一上,岂不是正中那些小人下怀?万一主上真的……”
“主上不会。”周瑜打断他,语气笃定,“至少,现在不会。曹操大军未退,合肥危如累卵,此刻撤我,谁人能挡曹贼兵锋?张昭?还是那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御史?”他冷笑一声,“他们逼我,我就以退为进。把这烫手山芋,扔回给主公,扔给满朝文武。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时候,来接合肥这个烂摊子!又是谁,敢承担丢失淮南、致使曹兵饮马长江的千古骂名!”
鲁肃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更是将军!把所有的压力、责任、乃至骂名,全都甩回去。你们不是弹劾我吗?好啊,我不干了,你们来!看看这合肥,你们守不守得住!
“另外,”周瑜又抽出一张空白绢帛,飞快写了几行字,密封好,递给周循,“这份密信,想办法,送到江北我们的人手里,让他们务必‘不小心’,落到曹操的探子手上。”
周循接过,低声问:“都督,这是……”
“就说,江东朝局有变,主和派势力复起,弹劾周瑜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孙权犹豫不决,周瑜地位岌岌可危,合肥已成弃子。我军心浮动,士气低落,破城在即。”周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记住,要做得像,要像是我们内部有人不满,偷偷递出的消息。”
程普、黄盖眼睛都瞪圆了。这是要诈降?不,这是要诱敌!让曹操以为有机可乘,放松警惕,甚至……急于求成!
“都督妙算!”鲁肃抚掌,但随即又忧心,“只是,此计险极。若曹操看破……”
“他不会全信,但也不会不信。”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合肥,“刘晔新死,曹营惊惶,士气低落。他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挽回颜面。我内部不稳的消息,对他而言,是天赐良机。他一定会动,而且会动得很快,很急。因为他也怕,怕拖久了,我真的被撤换,来个更棘手的对手,或者……江东内部达成和议,让他无功而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我们真的快不行了。从今日起,各营轮番减灶,做出粮草不济之象。城头守军,精神萎靡些,旗帜,破旧些。夜间,多派小股部队,做出偷营失败、狼狈逃回的假象。被俘的,不妨放回几个,让他们回去说说,我军如何缺粮,如何怨声载道。”
“另外,”周瑜眼中寒光一闪,“把那几个跳得最欢、暗中与北边勾连的朝臣名字,也‘不小心’漏给曹操。让他知道,他在江东,不是没有‘朋友’。”
一条条命令发出,冷静,缜密,带着冰冷的杀意。程普、黄盖等人听得血脉贲张,又脊背发凉。这是要把自己伪装成猎物,引诱恶狼扑上来,再一刀捅进狼的肚子!
“都督,那曹操若真的大举来攻……”黄盖还是有些担心。
“他若来,正好。”周瑜走到窗边,望着曹营方向,那里还有未散尽的烟,“我为他准备的‘惊喜’,还没用完呢。刘子扬试了一次,炸了。他曹孟德若不信邪,可以亲自来试试。”
他语气平淡,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那“惊喜”是什么,他们不敢想。
鲁肃当日便带着“请罪表”和几车“劳军物资”(实则多是空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上了回建业的船。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合肥内外。
“听说了吗?周都督被朝中奸臣弹劾,要罢官了!”
“鲁肃先生都回去了,肯定是搬救兵,不,是回去请罪了!”
“完了完了,都督要是走了,这合肥还守得住吗?”
“听说粮草也不多了,这两天粥都稀了……”
流言四起,军心肉眼可见地浮动起来。城头上的士卒,精气神似乎也散了些,巡逻的脚步都透着股懒洋洋的绝望味道。
这一切,自然被曹军的探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飞报回曹营。
中军大帐。
曹操看着几份几乎同时送来的密报,一份是细作描述的合肥守军士气低落、减灶示弱的迹象;一份是截获的、语焉不详却暗示江东内斗的密信;还有一份,是潜伏在江东朝中棋子传来的、证实弹劾风波的确存在的消息。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几份绢帛,指节发白。刘晔的死,工匠营的惨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军心浮动,士气低迷,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而周瑜的内乱,似乎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合肥……周瑜……”曹操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挣扎、疑虑,最后化作一丝凶狠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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