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吊篮,把人和信接上来。”周瑜下令。
不多时,盖着白布的门板和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被吊上城头。周瑜没看那尸体,示意军医验看。军医掀开白布一角,迅速盖上,对周瑜点点头,低声道:“浑身焦黑,面目难辨,但衣冠是参军服饰,身上有印信,确是刘晔无疑。乃……乃灼烧兼巨力撞击而死。”
周瑜这才拿起那封信,撕开火漆。信是曹操亲笔,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雷霆之怒,却又强行压抑着。
“公瑾足下:两军对垒,各为其主,生死有命,本无怨言。然足下以诡诈之术,假配方、毒物料相诱,致我营中匠作惨死,谋臣殒命,士卒惊惶,此非丈夫所为,实小人之行也!晔,吾之子房,竟殁于宵小之计,痛何如哉!今送其骸骨归于足下,非为求和,乃明告之:此仇不共戴天!十日之内,必踏平合肥,取汝首级,以祭子扬!若惧,可速降,犹全尸!曹孟德,手书。”
信写得很,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股色厉内荏。把刘晔尸体送来,既是挑衅,也是示弱——看,你阴谋得逞了,我死了心腹,但我还硬撑着。
周瑜看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把信递给旁边的鲁肃。鲁肃、程普等人传阅一番,都是神色各异。有痛快的,有忧虑的。
“都督,曹操这是急眼了,要拼命。”程普道。
“拼命好,”周瑜看着城外那队打着白旗、慢慢退走的曹军,语气平淡,“狗急跳墙,才好打。传令,将刘参军遗体,以礼收殓,置于北门外一里处,立碑,上书‘汉参军刘晔之墓’。曹操想要,自己来取。”
“这……”鲁肃犹豫,“是否过于……”
“过于什么?”周瑜看他一眼,“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辱遗体,这是规矩。我以礼相待,是气度。他曹操若有胆,便来收尸。若不敢,就让刘子扬看着,他的主公,是如何的……无情无义。”
这话说得轻,却像刀子。刘晔为曹操试制火药被炸死,曹操却连遗体都不敢来收,这要传出去,军心士气,还得再跌一截。
处理完刘晔的事,周瑜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周循又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都督,建业密报,八百里加急。”周循递上一根细小的铜管。
周瑜接过,拧开,抽出里面的绢条,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来。
鲁肃在旁,看见周瑜脸色变化,心里一咯噔:“都督,莫非朝中又……”
周瑜没说话,把绢条递给他。鲁肃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上面是诸葛瑾的密报,字迹仓促:“顾雍还朝,力陈都督之功,主上甚慰,然张昭余党串联御史数人,联名上疏,弹劾都督‘擅启边衅’、‘靡费国帑’、‘屠戮过甚’、‘威福自专’四罪,言辞激烈。更有人暗通江北,散播流言,言都督欲以合肥为基,割据淮南,效桓、文故事。主上虽未置可否,然其心……似有疑矣。又,近日有北使秘至建业,踪迹诡秘,似与某些朝臣有所接触。弟心甚忧,望兄早做绸缪。”
“这帮蛀虫!”程普在一旁也看到了,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杯都跳了起来,“我们在前头流血拼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还通敌?我操他祖宗!”
黄盖也怒道:“都督!这口气不能忍!必须上书主上,辩个明白!”
周瑜抬手,止住他们的怒骂。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看了很久。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程普粗重的喘气声。
“辩?”周瑜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辩?说我没擅启边衅?合肥是我打下来的。说我没靡费国帑?粮草军械,哪样不要钱?说我没屠戮过甚?两军交战,你死我活。说我没威福自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每说一句,程普他们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事实,但被那些文官一张嘴,就能变成捅向心窝子的刀。
“他们敢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曹操十万大军压境,我周瑜必败无疑。就算不败,也得脱层皮。到时候,弹劾就成了罪状,流言就成了事实。”周瑜转过身,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看得人心头发寒,“他们是在逼宫,逼主上在我和‘朝廷安稳’之间做选择。甚至……已经在为我败亡之后,如何与曹操‘和谈’,铺路了。”
“那……那怎么办?”鲁肃声音发干。前方强敌未退,后院已然起火,这是绝境!
“怎么办?”周瑜走回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他们不是说我‘威福自专’、想当‘桓、文’吗?好啊。”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如电:“周循,拿纸笔来。我要给主上,上一道‘请罪表’。”
“请罪?”众将愕然。
“对,请罪。”周瑜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字力透纸背,“臣周瑜顿首百拜:臣本庸才,荷蒙殊遇,委以重任,然合肥之战,虽侥幸小胜,然耗费糜巨,士卒损伤,臣之罪一也;擅专边事,有违朝制,致物议沸腾,臣之罪二也;御下不严,致宵小流言,上惑天听,臣之罪三也。有此三罪,臣无颜立于朝堂。恳请主上念臣微劳,削臣官职,收臣兵权,另遣德高望重之臣,以代臣职。臣愿白衣赴建业,于廷尉待罪,听凭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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