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口的石板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林寒坐在医馆正堂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盯着茶叶在水里打转。他昨晚没睡好，但精神不差，眼睛清亮，像刚磨过的刀刃。
门还没开，可他知道那人会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落地轻，像是走惯了长廊的人。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请问……这里是林大夫的医馆吗？”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腔调，文绉绉的，像念书。
林寒放下茶杯，起身开门。青灰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袖口银线暗纹在晨光下一闪。他脸上带笑，不卑不亢，像来谈一笔生意，不是求医问药。
“是林某。”林寒侧身，“请进。”
男人迈步进来，鞋底干净，连泥都没沾一点。他走到堂中站定，环顾四周，目光在药柜、案几、墙上挂着的脉诀图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寒脸上。
“叨扰了。”他说，“昨夜走得急，未能尽言，今日特来续话。”
林寒没接话，转身回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自己也坐下，动作慢，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窗纸透进微光，照得两人之间的桌子一半明一半暗。林寒没让人上茶，也没叫人。他知道，今天这局，只能他和对方两个人演。
他伸手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香炉，放在桌角，点上了。
一股味道慢慢散开——檀木混着铁锈，淡淡的，像是旧铜器搁久了生出的腥气。
男人鼻翼微微一动，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眼神朝香炉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脸上依旧含笑。
林寒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你说你是北边来的？”林寒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拉家常。
“正是。”男人点头，“幽州以北，雁门关外。”
“哦。”林寒应了一声，“去年冬至那场大雪，封山三个月，听说你们那边药材断供，死了不少人。”
男人神色不变：“确有此事。百姓困苦，医馆凋敝，正是因此，我才想寻良医共谋大事，重建医道秩序。”
林寒点点头，忽然问：“那你可知当时最缺的是什么药？”
男人略一思索：“当归、黄芪、附子为主，尤以附子为急。”
林寒笑了下：“说得对。可你漏了一味——**苍耳子**。”
男人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
“苍耳子治风寒湿痹，乡下人冬天最爱用。可那年雪太大，山路不通，采药人都上不去山，苍耳子断了货，很多人关节疼得睡不着觉，只能烧柴火烤。”林寒看着他，“你在北地做大事，连这个都不知道？”
男人轻轻一笑：“林大夫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毕竟我并非亲历前线，只是听闻汇总，难免遗漏细节。”
“嗯。”林寒不置可否，“那你来说说，若要共拓疆域，第一站设在哪？可有百姓名册为凭？”
这话问得直。名册这种东西，官府才管，民间谁会备着？
男人却不慌：“初步打算落脚于平阳镇。此地居中，交通便利，百姓信医重道。我们已托当地乡老收集登记，约有三千余户愿纳入诊疗体系。”
林寒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问：“你右手小指头，是不是有点麻？”
男人一怔，随即笑道：“林大夫好眼力。前些日子写字过多，有些劳损，不碍事。”
林寒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就在刚才，男人提到“百姓名册”时，右手小指抽了一下。很轻，像蚊子叮了一口。但林寒看得清楚——那是心虚时肌肉不受控的反应。真写过名册的人，不会对这个词有生理波动。
他又问：“既提医术推广，敢问‘九针十二法’中，哪一法最易误伤经脉？”
男人这次回答得很快：“**输刺法**。直入直出，深达骨髓，若手法不准，极易伤及肾经。”
林寒点头：“答得不错。”
其实这是个陷阱题。
九针十二法里根本没有“输刺法”这个名字。那是他随口编的。
可男人居然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还讲得头头是道。
林寒心里冷笑。这人根本不懂医，背的都是套话。
但他不说破，只继续喝茶，眼神低垂，像在琢磨什么。
屋里的味道还在飘。檀木混铁锈，越来越浓。
男人坐姿依旧端正，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今早凉得很。那是气味刺激引起的自主神经反应。说明他对这味道敏感，甚至可能厌恶。
偏偏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撑。
林寒把这一切都记下了。
他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昨夜住哪儿？”
男人一顿：“云栖驿。”
“哦。”林寒点点头，“我有个朋友今早在那儿喂马，说看见一个穿青灰袍的人，走路时不经意避开了门槛上的铜环。”
男人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那是怕绊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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