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把最后一个病人送出门外，天已经快黑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着爬进院子，像一把慢慢合上的扇子。他站在门槛上没动，眼睛盯着地上那串脚印——鞋底干净，步距均匀，连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福从药柜后头探出脑袋：“林大夫，门还关不关？”
“关。”林寒回屋，顺手把挂在墙上的布帘拉了下来，遮住半开的窗户。
等四下安静下来，他走到药房角落，蹲下身摸了摸靠墙的第三块砖。指尖一抠，砖松了半寸。他轻轻敲了三下，声音闷得像是老鼠啃木头。
过了一炷香工夫，后墙传来极轻的一响，像猫跳下来时爪子蹭到瓦片。接着一条黑影贴着院角溜进来，单膝跪在堂前，低着头不说话。
林寒没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看着他：“今天白天来了个人，穿青灰长袍，袖口有银线暗纹。你去查他。”
黑衣人点头。
“他走的时候往哪边拐的？”
“西市方向。”
“那就从那边开始。先摸他住哪儿，再查他说的‘北边’是真是假。特别留意他跟三个月前查封医馆的事有没有牵连。”
“明白。”
“还有，”林寒顿了顿，“他进门时避开了门槛上的铜环，说明对这里熟。你去云栖驿、悦来栈这些地方打听，重点问马夫、烧火的杂役，他们记人比掌柜牢。”
黑衣人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
“他身上有种味儿，檀木混铁锈，你说这算不算线索？”
“算。”林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把这味道记准了，见谁闻着不对就盯紧。”
黑衣人接过纸条塞进袖口，翻墙走了。
林寒回到屋里，坐在案前没动。桌上还摆着下午用过的病历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发热三日，脉浮数，舌红少苔”，是他给那个发烧孩子开的方子。笔尖干了，墨迹有点晕。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这人来得巧。县丞刚被送进大牢不到半年，新茬还没结痂，就有另一个体面人上门谈“合作”。上次是药材商打扮，这次换了个读书人的腔调；上次画的是供药合同，这次画的是十城百镇的大饼。
不一样的是，这次没人提钱。
一样的，是他们都想用他这块招牌。
林寒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抽屉，短刀还在，油布包得好好的。他拿出来摸了摸刀柄，没打开，又放回去。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发白。
他吹灭心里那根火苗，坐回桌前，开始写今日诊务记录。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一个错字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听见墙外传来两声竹哨，短促，间隔相等。
他知道是探子回来了。
开门时那人已经站在院子里，脸上沾了点灰，像是滚过墙头摔了一跤。
“查到了？”
“云栖驿有个马夫喝多了，说昨天傍晚确实见过这么个穿青灰袍的人住进去。登记的名字是‘李守仁’，籍贯写的是幽州。”
“幽州？”林寒哼了一声，“那儿现在闹蝗灾，饭都吃不上，还能养出这么讲究的人物？”
“我也没信。”探子压低声音，“可第二天我去驿馆找那马夫，人不见了。问新来的伙计，说昨晚突发急症抬回家了。我去他家看了，门锁着，邻居说全家连夜搬走。”
“痕迹清得挺快。”
“不止。”探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我在马槽底下找到这个，裹着半枚火漆印。”
林寒接过布包摊开。月光下看得清楚，那印残了一角，剩下部分是一条蛇缠着树干，蛇眼凸起，嘴里咬着一片叶子。图案雕得细，线条流畅，不是普通私印能有的手艺。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这蛇嘴里的叶子……是不是有点像人参叶？”
“我也觉得像。”
林寒眉头皱紧。三个月前县丞小舅子用的仁和堂印章，外围刻的是“济世为本”四个字，内圈就是一棵参草图样。虽然没这么精细，但叶子形状几乎一样。
“材质呢？”
“硬木加金属芯，表面镀银。这种工艺……一般只有官面上的大药局才用得起。”
林寒把火漆印翻过来，在背面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他凑近月光一看，是个数字：**七**。
“这不是第一枚。”他说，“这是第七版。”
探子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这枚比之前那个高级，说明来的人地位更高。”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林寒把火漆印放进抽屉，压在短刀下面。盖上盖子时手停了停，又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边缘。
“你说，他们要是真想合作，为什么不直接亮身份？非要用假名字、假籍贯，还特意绕开铜环？”
“怕露底。”
“那就是心虚。”林寒冷笑一声，“可心虚的人不该跑，反而留下来喝茶，还说什么‘共拓疆域’。这不是求合作，是来探我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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