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正低头翻开第一本病历，笔尖刚沾上墨，门外那句轻声问话便飘了进来：“请问……这里是林大夫的医馆吗？我能进来吗？”
他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人。
这人穿得讲究，一身青灰底绣银线的长袍，料子不是本地织坊能出的货色，袖口压着细密暗纹，像是某种图腾，又像只是装饰。脚上一双软底靴，干净得不像走过土路。他身形高瘦，站姿笔挺，手里没拿药箱，也没拄拐，倒像是走亲访友的贵客。
林寒搁下笔，起身迎出去。
“是这儿。”他说，“有病就进来说。”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作礼：“叨扰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顺，像是念过书的人。
林寒侧身让他进门，眼角却没闲着。这人走路极稳，一步一寸，落地无声，不像寻常百姓赶路时的急促或疲惫。肩不晃，头不偏，连衣摆都垂得整整齐齐。更奇怪的是，他进门时特意避开了门槛上的铜环——那是个老物件，年头久了松动，踩上去会响。可这人偏偏绕开它，仿佛早知道那里有个坑。
林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请客人在偏厅落座，亲自端了杯茶过来。茶是普通炒青，粗瓷碗盛着，没用待客的细釉盏。那人也不挑，双手接过，吹了口气，小啜一口，点头道：“清香扑鼻，回甘悠长，好茶。”
“山里采的野叶子，晒干就喝。”林寒坐在对面，不动声色，“您从哪儿来？”
“北边。”那人答得干脆，“路过此地，久闻林大夫大名，特来拜会。”
“哦？”林寒眉毛都没动一下，“我一个看病的，哪来的名？”
“敢斗贪官，救穷人性命，这不是名？”那人笑意加深，眼睛却没怎么弯，“百姓传得沸沸扬扬，说您是当世扁鹊再世，活菩萨转生。”
林寒听得直想笑。
“菩萨我不敢当，”他说，“倒是‘扁鹊’这名儿听着耳熟——听说他最后被人挖了心肝，死得挺惨。”
那人一愣，随即哈哈两声：“林大夫果真风趣。”
“不是风趣，是实话。”林寒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局。谁要是指望我掀桌子、砸衙门、改天换地，那您找错人了。”
“可若有人愿与您共治此局呢？”那人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半寸，“不是让您孤身犯险，而是携手同行。我们有资源、有人脉、有渠道，能把您的医术推广到十城百镇，让千万贫民不再因无钱而等死。”
林寒没接话。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人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笑，可眼神冷得很，像井水照月，光有影，没温。提到“千万贫民”时，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在报账本上的数字。
“你们是谁？”林寒问。
“一个愿意推动医道变革的力量。”那人依旧微笑，“不涉权争，不染俗务，只为济世。”
“那怎么找到我的？”
“自然是听闻您在此地行医，德才兼备，声望日隆。”
“巧了。”林寒放下茶碗，“我这儿前脚刚把县丞送进大牢，后脚就有贵人登门拉合伙，你说这事多凑巧？”
那人仍笑：“天下义士，心有灵犀。”
林寒也笑了下，但没笑出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医馆被查封那天。也是个晴天，也是个穿得体面的人上门，说是药材商，要签长期供药合同，结果当晚就被仁和堂举报“私藏禁药”。后来才知道，那是县丞的小舅子扮的。
如今又是这样一个人，笑着进门，说着好话，许着大愿。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带药单，也没提合作细节，只空着手，满嘴“共拓疆域”。
“您说得挺好。”林寒缓缓道，“但我这儿病人多，事也杂，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谈这些。”
“我可以等。”那人从容不迫，“哪怕等三天、五天，只要您点头，一切好说。”
“我不是不点头，”林寒站起身，“是不知道该不该点。我一个乡下大夫，从小背《本草》背到烂，治病靠的是方子和经验，不是靠谁给的招牌。”
“当然。”那人也起身，依旧温和，“所以我才来，不是让您信我，是让您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等我想好了再说吧。”林寒走到门口，拉开门，“您先请。”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意未减，转身出门。
阳光洒在巷子里，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直到拐过墙角，身影彻底消失。
林寒站在门口，没动。
阿福从挂号处探出头：“林大夫，下一位病人等着呢。”
“让他进来。”
林寒回到诊室，坐下，翻开病历本，却发现手有点抖。
他把手塞进袖子里，压住。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着。刚才那人坐过的椅子还留着一点热气，茶碗里的水剩下大半，一口没续。
他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着写着，忽然停笔。
那人身上的香味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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