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一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姓贾，却从未想过，这姓氏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张敬远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他止住了。只是那眼神，看得贾环脸上火辣辣的。
“《说文解字》云，‘贾，市也’。贾，最原始的意思，是商人，是做买卖。后来，又通‘假’，真假的假。”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小锤，敲在贾环的心上。
“你生在国公府，姓着这个‘贾’字。是想做那富甲天下，一言九鼎的大商人，还是想做那虚情假意，里外不一的伪君子？路，就在你自己脚下。坐下吧。”
贾环“砰”的一声坐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姓氏，竟是如此的沉重。
张敬远没有停，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的薛蟠。
“你，那个大块头，站起来。”
薛蟠正听得有趣，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他愣了一下，才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你姓什么？”
“我啊，我姓薛！”
薛蟠非常得意，生在薛家，是他一辈子的荣幸。
“你姓薛，可知战国时，有孟尝君，封于薛地，门下食客三千，皆是天下豪杰。他仗义疏财，一诺千金，救人于危难，天下谁不敬他一声‘薛公’？”
张敬远看着薛蟠那张茫然的脸，声音陡然转冷：“你也是薛家的人。是想学那孟尝君，做个受人敬仰的真豪杰，还是只想守着你家那点家底，当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米虫？你自己，选。”
说完，他便不再看薛蟠。
这一番话，却让薛蟠呆立当场。
他平日里最爱听的就是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此刻听张敬远将自己的姓氏与那传说中的孟尝君联系起来，心中竟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豪情。
“孟尝君……听着倒比‘呆霸王’威风多了……”他喃喃自语。
讲完了《百家姓》，张敬远又拿起了《三字经》。他翻到“香九龄，能温席”这一页，却没有像寻常先生那样，大讲特讲孝道。
他反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问你们，天寒地冻，一张冰冷的床，要如何睡，才能最快地把它‘温’热？”
“是像死猪一样，躺在中间一动不动，还是应该在床上，不停地来回翻滚，用身体的每一处，去接触那床板？”
“噗——”
堂下，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学堂，都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少年们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觉得这位新来的先生，实在太有趣了！
张敬远没有制止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笑够了。
待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这个问题，就是‘格物致知’。温席，是‘行’。而思考如何才能最快地温席，便是‘知’。”
“圣人教我们的，不是让你去模仿黄香的行为，而是要让你学习他那种凡事都肯动脑筋，肯想办法去解决问题的精神！”
“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是要动脑子！是要学以致用！哪怕是温席，这等小事，里面，也有大学问！”
看着堂下那些意犹未尽，眼神发亮的少年，张敬远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怎么？以为我真的只会教你们这些小儿科的东西吗？你们也太小看我张敬远，更小看了你们贾氏的决心！”
他转身，从讲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课程表，“啪”的一声，贴在了身后的墙上。
“《百家姓》和《三字经》只是敲门砖，是让你们在三个月内，认全常用的两千字！认全了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我便会给你们讲《东周列国志》，讲《史记》里的英雄豪杰，让你们知道，何为忠，何为奸，何为兴，何为亡！”
“我还会教你们《山海经》和本朝的《舆地纪要》，让你们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东至大海，西至流沙，南有瘴气，北有冰原！你们吃的米，穿的丝，用的盐，是从哪里来的！这叫‘知天下’！”
“至于算术，我不会教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就教你们，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纳多少税；”
“一笔钱放出去，一年能收多少利息；”
“开一间铺子，除去本钱和人工，到底能赚多少！这叫‘知利害’！”
整个学堂，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惊呼与议论！
薛蟠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算账！开铺子！这……这不就是他最想学却一直懒得学的东西吗？！他第一次觉得，这书，念念也行！
贾环则对那些英雄豪杰，王朝兴替的故事，充满了向往——这可比戏台上的打打杀杀精彩多了！
贾芸则紧紧地攥着拳头，他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学会了这些，才能真正地看懂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地为哥哥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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