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从海平面的尽头漫上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橘粉色的。
最先醒来的是伊瑟拉。他从始皇帝的肩窝里抬起头来，银色碎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自己的床上爬到始皇帝的被窝里的。
他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看见窗外正泛起第一缕金光，整张脸突然亮了。
【政政政！快看快看！】他大声喊着，一边用小小的手去拍始皇帝的下巴，力度控制得很差，拍得啪啪响，【太阳要出来了！你答应过要陪我看日出的！】
始皇帝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下眉，然后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刚醒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倒像两块被晨光捂热的宝石。
他侧了侧脸躲开伊瑟拉的手，低声说了句“轻点”，然后坐起身来，带伊瑟拉洗漱。
露台上已经有人了。
李格尔穿着长袍靠在栏杆边，怀里窝着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李承乾。承乾把脸埋在李格尔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晨风吹得他头发微微飘起来。李格尔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端着杯热茶，看见始皇帝醒了，遥遥地点了下头。
旁边的小嬴稷倒是精神得很，盘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方。林觉蹲在他身后，正给他披一件外衫，嘴里念叨着“清晨海风凉，别着凉了”，语气是那种被磨了无数遍之后认命的平静。
太子政站在露台最边缘的地方，捧着一杯热茶，背脊挺得笔直，仪容端正。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正在慢慢淡去的荧光上，天快亮了，夜光藻的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收进海水深处，像是要回去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建成从不远处的躺椅上起来，身上盖的毯子滑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露台中央，安静地站定。他看了太子政一眼，又看了看海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赛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热饮，正好递给了刚到的始皇帝和伊瑟拉。
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了海平面，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整条海平线突然着了火，金色的光沿着海面铺展开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速度朝他们涌过来。
海水从深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碧绿，从碧绿变成半透明的琉璃色，阳光穿透了浪花，把每一朵碎浪都染成了滚烫的金。
海鸟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成群结队地从礁石后面腾起，在晨光里变成一串剪影，叫声清亮得像是能把天上的云都喊散。
始皇帝眯了眯眼，逆着光看向那片海。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那种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恍惚。
他见过无数次日出，在咸阳宫里批了一夜奏章之后推开窗看见的日出，在骊山脚下巡视皇陵时抬眼看见的日出，在无数次行军途中从帐中走出来迎面撞上的日出。
那些日出都是宏大的、壮丽的、让人心生敬畏的。
但这次的日出不一样。
这次他身边有人。
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东西正拽着他的袖子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嘴里喊着【升起来了升起来了——】，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露台上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这片海，有一个年轻人把热茶递到他手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早上好”。
伊瑟拉疯够了，飞回始皇帝肩头，两只小脚丫虚踩在他肩膀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那片海。海风里飘来早餐的香味，灵尔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张罗了，露台另一侧的长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正一样一样地被摆上来。
【吃饭啦——】灵尔希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笑，【吃完还有活动呢，别磨蹭。】
白瓷盘里盛着金黄色的炒蛋，上面撒了细碎的海盐和黑色的不知名调料，旁边是烤得焦脆的吐司，黄油在热面包表面慢慢化开，渗进每一个气孔里。
有一大碗新鲜的各色水果堆在一起，颜色鲜艳得像是用晨光画的。还有一小锅海鲜白粥，配着五颜六色的小菜。
小嬴稷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吃，吃了两口就开始不安分，用叉子戳起一块黄色的水果，举到林觉面前：“啊——”
林觉无奈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
小嬴稷满意地笑了，又戳了一块红色的水果，这次举到了太子政面前：“小政儿~啊——”
太子政的嘴角抽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始皇帝，又看了一眼满怀期待的嬴稷。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低头，把草莓吃了。
始皇帝端着一碗海鲜粥粥，用筷子尖慢慢地拨着粥面上的虾粒，看那群孩子闹。
李承乾坐在李格尔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热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他看着昨晚在海面上飞起又消失的那些水母的方向，忽然问：“它们飞到天上去了，会掉下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认真到李格尔顿了一下才回答：【不会。它们会变成星星。】
“骗人。”李承乾说，但语气里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喜欢这个答案”的味道。
李格尔笑了，伸手把他嘴唇上的牛奶印子擦掉：【你说了算。】
赛伦坐在露台的台阶上吃一盘水果沙拉，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偶尔看一眼太子政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温和。
李建成端着粥站在栏杆边，没有坐下，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海面，掠过那群正在嬉闹的孩子，掠过始皇帝沉静的侧脸，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碗上。
青檀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吃得小心翼翼，怕碎屑掉在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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