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没有回后院。
他在古神庙正殿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不是想进去，只是走不动了。
从裂隙边缘走回这里的每一步，都在透支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力气。此刻双腿像灌了铅，胸腔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正殿半掩的门。
望着殿内那些残破的神位。
望着神位后面，那尊不知供奉了多少年的——
地只石像。
那是古神庙中唯一完整的造像。
历代守碑人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大地本身。那尊石像高约一丈，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它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千年？两千年？或许从神庙初建时就已在这里。
顾清望着那尊石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石像的轮廓有些熟悉。
像一个人。
像……
他摇了摇头。
太累了。
累到开始出现幻觉。
他低下头，按着心口，感受那缕微弱的气息。
一下。
又一下。
还在。
他闭上眼。
然后——
石像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从内部透出的、温润的、土黄色的光。
光芒很柔和，像黄昏时分的斜阳，像大地深处永恒的脉动。
顾清猛然抬头。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充斥整个正殿，又从半掩的门缝中溢出，洒在他身上。
很暖。
不是火焰的那种炽热，不是阳光的那种灼烫。
是大地的那种暖。
像很多年前，他躺在故乡的田埂上，将脸颊贴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时的那种暖。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起身。
走向那道光。
推开门。
正殿内，那尊地只石像已经不再是石像。
它通体发光，土黄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照亮殿内每一个角落。那些残破的神位、积灰的供桌、剥落的壁画，都在光芒中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而石像的轮廓——
正在变化。
不是崩塌，不是重塑。
是某种更玄妙的、更接近“显形”的变化。
那模糊的人形轮廓渐渐清晰，渐渐凝实，渐渐——
显露出一张脸。
一张顾清无比熟悉的脸。
苍白。
消瘦。
眉眼间带着惯常的平静。
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像浮黎城云海之巅问他“接下来去哪”时的弧度，像雪山脚下替他挡下雪怪一击后说“我答应过”时的弧度。
云逸。
顾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石像中的云逸望着他。
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按在心口的手，望着他那双一瞬间涌上无数情绪的眼睛。
然后，石像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拂过竹叶。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呼唤。
“顾清。”
顾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身侧的供桌，才没有倒下。
“……云逸。”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干涸的河床。
“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石像中的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望着顾清，继续用那种极轻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说：
“我时间不多。”
“听我说。”
顾清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那边冷吗？
痛吗？
害怕吗？
你知道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云逸望着他。
那双眼睛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但那平静中，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顾清读得懂、却不敢深想的东西。
“混沌之茧……”
云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幻的回音。
“只是暂时沉寂。”
“它缺了源头净化。”
“最多百年……”
“会再生。”
顾清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云逸继续说。
“彻底解决……”
“需寻世界本源之地。”
“重启……”
“乾坤造化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也开始微微闪烁。
但那双眼睛，始终望着顾清。
“造化盘……”
“位于归墟。”
“需集三圣器……”
“造化鼎……”
“轮回镜……”
“乾坤尺……”
“方可开启。”
最后一个字落下，云逸的身形闪烁得更厉害了。
那土黄色的光芒开始暗淡，那张清晰的面容开始模糊，那双始终望着顾清的眼睛——
开始闭上。
“云逸——”
顾清终于喊出声。
他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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