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特制的、薄如蝉翼的素笺，以及一支看似寻常的细毫笔。
李世民示意李元霸将感知到的细节、方位、气息特点尽可能详细复述，他则提笔，以某种特殊的节奏和笔画，在素笺上快速书写。
写下的文字并非寻常楷书，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正是李世民与李淳风约定的密文。
书写完毕，李世民取出一枚小印，哈了口气，郑重地盖在笺尾。
那印文同样古怪，非官非私，隐隐有灵光一闪而逝。
他将素笺小心折好，放入一个同样刻有细微符文的空心蜡丸中密封，然后唤入一貌不惊人的亲卫。
“速将此物，按甲三途径，日夜兼程，送往太原府，面交县尉李淳风。”
李世民将蜡丸交给亲卫，声音低沉而严肃，“沿途无论发生何事，此物必须送到，不计代价。”
“诺！”
亲卫双手接过蜡丸，贴身藏好，躬身一礼，无声退去，行动迅捷如狸猫。
做完这一切，李世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
“消息送出，至少需五至七日方能抵达太原。希望李真人他们能有所判断和准备。”
他看向李元霸，“四弟，你继续‘闭关’，但需对宇文化及那边加倍留意，尤其是抵达江都之后。若那东西真有古怪，江都龙蛇混杂，或许正是其活动之时。”
“我晓得。”
李元霸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只要它敢露头，我不会让它好过。”
兄弟二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对江都局势的看法，李元霸便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偏殿，继续他的“闭关”。
龙舟船队又行了两日，江都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帝国陪都，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繁华。码头帆樯如林，市舶司的官吏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属员和仪仗在岸边跪迎。
城内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着金辉，似乎与北方战火纷飞的景象隔绝开来。
然而，登上龙舟迎接的江都留守官员们，脸上却难掩惶惶之色。
四明山惨败、百万联军、赵王李元霸如同战神般横扫战场的故事，早已随着溃兵和信使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江南。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这座富庶的城市中悄然蔓延。
杨广的御驾在禁军和骁果卫簇拥下，浩浩荡荡进入江都宫。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大胜”的虚假喜悦和江都的奢华之中，对于沿途官员汇报的各处烽烟、郡县失守的消息，要么充耳不闻，要么轻描淡写地斥责地方无能，然后便一头扎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温柔乡和酒池肉林之中。
“天下？朕有元霸，有何忧哉？”
这似乎成了他新的口头禅，用来搪塞一切进谏。
他将朝政更多地丢给了随驾的裴矩、虞世基等佞臣，自己则越发沉迷于歌舞享乐和求仙问道，服食丹药的频率明显增加，眼神时而亢奋，时而恍惚，身上那股充斥着欲望的诡异气息，似乎也更浓了些。
宇文化及一党抵达江都后，行事反而低调了许多。
宇文成都被安置在江都宫一处僻静殿宇“养伤”，宇文化及本人则深居简出，但其麾下的骁果卫残部却被重新整编，以“护卫宫禁”为名，牢牢掌控了江都宫部分区域的防务，与杨广原有的禁军形成了微妙的制衡与对峙。
李元霸的“闭关”仍在继续。
江都宫为他安排的住处颇为幽静，李世民以“赵王需绝对静养”为由，安排了可靠的玄甲卫把守，隔绝了大部分刺探。
而天下大势，却在四明山一战之后，以惊人的速度演化着。
十八路反王联军经此一役，看似被李元霸一人击溃，元气大伤，实则那脆弱的联盟早已名存实亡。
四明山下，各路反王亲眼见识了瓦岗军的谋划与撤退有序，也看清了彼此在危急时刻的猜忌、抢功与保存实力。所谓的盟约，在利益和生存面前，薄如纸片。
退回各自地盘后，联盟彻底瓦解。
瓦岗军虽退，但主力尚存，秦琼、徐世绩威名更盛，隐然成为河南河北之地反隋势力的标杆。
窦建德在河北乐寿自称“长乐王”，招兵买马，声势日隆。
杜伏威、辅公祏在江淮纵横，屡败隋军。
朱粲在荆襄一带流窜，所过之地如同蝗虫。
萧铣在巴陵复辟梁国……
大大小小的叛乱如同野火，在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上疯狂蔓延。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新的、或原本低调的势力也开始崭露头角。
有传闻说，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近来广纳贤才，整军经武，虽表面上仍尊隋室，但其境内治理并然，兵强马壮，引得四方豪杰暗自投奔。
又有消息称，陇西薛举父子悍勇异常，已尽占陇西之地，虎视关中。
天下，已然进入了群雄逐鹿、各自为战的新阶段。
隋廷的号令，除了江都等少数核心区域，几乎不出百里。
烽烟处处，流血漂橹，一个比以往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机遇与危险的时代，轰然降临。
偏殿之中，李元霸虽在“闭关”，但他的神魂感知却时常悄然探出，笼罩着江都宫的局部区域。
他能“听”到宫墙外市井隐约的骚动与不安，能“感”到这座繁华宫殿深处弥漫的颓废与诡谲。
宇文化及身边，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更加凝练，也更加善于隐藏，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偶尔翻动一下身躯，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殿顶，望向北方太原的方向。
“消息……应该快到了吧？”他低声自语。
“李淳风，袁天罡……这摊浑水，你们到底看到了第几层？”
他掌心之上，那尊小小的血色大鹏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它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宇文化及的方向，而是缓缓扫视着整座江都宫，最终定格在宫城最深处，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却被奢靡与颓废笼罩的殿宇群落。
鹏目之中，金光流转，映照出一片纷乱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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