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摇头。
陈野咧嘴笑了:“从今天起,匠人学堂加门课——算术。我教。”
当天下午,砖坊旁的工棚里多了块黑板。陈野用石灰块在黑板上写数字,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七岁。栓子坐第一排,眼睛瞪得溜圆。
“今天教乘法。”陈野敲敲黑板,“一块砖三文钱,十块砖多少钱?”
“三十文!”孩子们齐声喊。
“一百块呢?”
“三百文!”
“那一千五百块砖,抵税十三两五钱三分,平均一块砖抵多少文?”陈野写下算式。
孩子们掰手指头,栓子第一个举手:“八文多!”
“不对。”陈野咧咧嘴,“一两银子合一千文,十三两五钱三分是一万三千五百三十文,除以一千五百块砖,每块抵九文零二毫。为啥比市价高三倍?因为税吏多算了。”
他擦掉算式,又写:“刘主事算错多少?”
孩子们又算,这回慢了。栓子在地上画了半天,抬头:“多算了七十八两……四钱……九分!”
“对。”陈野拍拍他肩膀,“所以算术有用——能让你不被欺负,能让你知道该缴多少税,不该缴的,一个子儿也不多给。”
从那以后,每天晌午饭后,工棚里都会传出算数声。孩子们学得认真,工匠们歇工时也凑过来听。王德海这个老账房,主动要求教记账,小莲教打算盘。
没出半月,砖坊的账目全由孩子们轮流记了——栓子记总账,其他孩子分记出入库、工钱、料钱,一笔笔清清楚楚。有次孙大柱发工钱多给了两文,被个九岁的孩子当场指出来:“孙师傅,李叔该得三十八文,您给了四十文。”
孙大柱老脸一红,赶紧收回两文。工匠们笑骂:“这帮小崽子,比账房先生还精!
砖坊算术课开到第二十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这次不是税吏,是二皇子赵琛本人。他骑着马,只带了四个侍卫,轻装简从来到砖坊门口。正是晌午,孩子们刚下课,端着碗在窑前空地上吃饭——白菜炖豆腐,杂粮饼管饱。
赵琛下马,看了眼砖垛,又看了眼吃饭的孩子们,最后看向蹲在窑口啃饼的陈野。
“陈主事,”赵琛笑容温和,“本宫路过,听说你这砖坊以砖抵税,特来看看。”
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殿下想看什么?砖,还是账?”
“都想看。”赵琛走到砖垛前,拿起块砖,“这淤泥砖,真能抵税?”
“能。”陈野咧嘴,“砖是货,货能卖钱,就能抵税。户部要是不要砖,我可以拉去市集卖成银子再缴——就是得多等几天。”
赵琛放下砖,看向工棚里的黑板:“听说你还教孩子算术?”
“教点实用的。”陈野道,“免得将来被人糊弄。”
“糊弄?”赵琛挑眉,“你指税课司?”
“不敢。”陈野笑,“但多学点总没错——知道一两银子合一千文,知道一块砖值三文,知道九十一两税银该是多少块砖。知道了,心里踏实。”
赵琛沉默片刻,忽然问:“陈主事,你这些砖坊、养路会、算术课,看着是好事。但本宫问你——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商有商税,工有工课。你这般自行其是,置国法于何地?”
这话重。周围工匠、孩子都安静下来。
陈野却咧嘴笑了:“殿下,国法是让百姓活得好,不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砖坊挣的钱,八成入了养路基金,养护的是官道;一成给了工匠分红,让他们养家糊口;剩下一成维持砖坊周转。我一文没往自己兜里揣。”他顿了顿,“税我缴,但该缴多少缴多少。刘主事多算七十八两,那是他算错了,不是我抗税。殿下要是觉得我错了,咱们现在就去户部,把账一笔笔算清楚——当着陛下的面算。”
赵琛盯着陈野,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他转身,“账本拿来,本宫看看。”
小莲捧来砖坊总账。赵琛翻看——出入明细、工钱发放、养路支出、税款计算,一笔笔清晰得吓人。最后一页是孩子们记的“算术练习”:税吏刘某某多算七十八两四钱九分,折砖两万六千一百六十三块。
赵琛合上账本,递给侍卫:“账目清晰,并无不妥。”他看向陈野,“不过陈主事,树大招风。你这砖坊越做越大,往后盯着的人只会更多。好自为之。”
说完,上马离去。
二皇子走了,砖坊气氛却松快下来。工匠们围过来:“大人,二皇子这是……服软了?”
“服什么软。”陈野咧嘴,“这是先礼后兵。”他拍拍手,“不过不管他,咱们该干啥干啥——孙师傅,这批砖烧完,咱们开个分红大会。”
漕运订单的五十万块砖,月底全部交付。除去成本、税款,净赚三百二十两。陈野按老规矩:六成给工匠分红,两成给孩子们发“奖学金”,两成入养路基金。
分红大会就在窑前空地上开。孙大柱念名字,小莲发钱。工匠们排队领钱,最多的领了八两——顶平时三个月工钱。领了钱的工匠,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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