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御史弹劾陈子龙的奏章,如同投入本就不甚平静的朝廷深潭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开来。通政司将奏章副本按例抄送相关部院,很快,弹章中那些犀利甚至刺眼的字句——“擅更祖制”、“虐民扰民”、“动摇国本”、“似前朝阉党”——便在京师的部院衙门、官员私邸乃至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引发了形形色色的议论。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这份来自南京的弹章,连同几份关于陕西流寇窜入河南、辽东边镇请求增拨粮饷的急报,一并摆在了御前会议的案头。首辅张至发面色沉静,眼帘低垂,仿佛在专心研究面前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兵部尚书杨嗣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户部尚书则是一脸苦相,似乎弹章中提及的江南赋税之事又勾起了他对国库空虚的无尽忧愁。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御座之上,脸色比殿外阴沉的天空更加晦暗。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弹劾陈子龙的奏章副本。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经上。陈子龙是他默许儿子派往南方的人,“亩税折银”之事他亦有耳闻,虽未正式下旨,但儿子呈报的条陈他曾过目,当时觉得不失为整顿江南财赋、尝试纾解民困的一策。然而,如今这“尝试”却引来了如此激烈的反弹,弹章用语之重,指控之厉,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之地。”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峻,听不出喜怒,“陈子龙在彼处行事,朕有所知。然此弹章所列诸款,诸如‘擅更祖制’、‘虐民扰民’,乃至‘动摇国本’,诸卿以为如何?”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张至发身上。
张至发微微欠身,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江南之事,臣等远在京师,难窥全豹。然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其言虽或有过激,然‘亩税折银’之事,确与祖宗成例有异。太祖定制,赋税征收多有深意,轻言变更,恐滋扰地方,且易启胥吏勒索之门。前有南京户部王姓主事被严惩,已显操切,今又推行新法,惹得物议沸腾,士绅不安……陈子龙虽有才名,然毕竟年少,或失之急切。依臣愚见,不若暂缓此议,另择稳妥之法,徐徐图之,以安江南人心为上。”
他的话四平八稳,既未全盘否定弹章,也未直接攻击东宫,但核心意思明确:新政不合祖制,惹了麻烦,陈子龙太嫩太急,应该停下来。
户部尚书闻言,却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无奈:“张阁老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之道。然江南赋税,积弊已久,隐田诡寄,中饱私囊,朝廷实收年年递减,而辽饷、剿饷等项支用浩繁,太仓日匮。若不能清厘田亩,整顿征收,恐难以为继。陈子龙所行‘亩税折银’,立意或在杜绝中间盘剥,增加实收。只是……手段或可商榷。”
他是管钱的,最清楚朝廷财政的窘迫,对任何可能增加收入的办法都抱有本能的兴趣,但又不愿轻易得罪江南士绅和首辅。
兵部尚书杨嗣昌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开:“江南财赋固重,然眼下最急者,乃是陕寇流窜中原,辽东虏情未靖。朝廷精力,当先用于此等军国大事。江南试点之事,或可稍缓,待大局稍定再行斟酌,以免节外生枝。”
几位重臣意见虽略有不同,但基调都是“谨慎”、“放缓”,对陈子龙和新政并无明确支持。崇祯听着,脸色愈发阴沉。他知道这些大臣们的心思,无非是怕事、求稳,不愿得罪江南庞大的利益集团,更不愿看到东宫势力在南方坐大。可朝廷的困局,又实实在在需要钱粮!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似乎将要顺着“暂缓”、“申饬”的方向定调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有奏。”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太子朱慈烺从武官班列中出列,躬身行礼。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储君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崇祯目光微动:“讲。”
朱慈烺直起身,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儿臣闻南京御史弹劾陈子龙,所列诸款,骇人听闻。然儿臣以为,论事当先明其本末,察其虚实。”
“其一,所谓‘擅更祖制’。‘亩税折银’之法,非陈子龙独创,亦非儿臣妄为。嘉靖、万历年间,已有‘一条鞭法’试行于数省,旨在简化赋役,折银征收,此乃先朝已有之成例,非凭空杜撰。江南赋役繁重,名目杂乱,胥吏里甲借此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实收亦受损。陈子龙所行,乃是在江宁三县试点,清丈田亩以实税基,折银定额以省耗羡,官收官解以杜中饱。其目的,正在于厘清祖制之本意——均平赋役,充实国库,而非变更祖制。”
“其二,所谓‘虐民扰民’。弹章所举事例,多系‘风闻’,并无确凿时间、地点、人证。儿臣已得陈子龙详禀,新政推行月余,三县已完成初步清丈,百姓(尤其田亩清楚之自耕农)闻固定税额、免除杂派,欢欣鼓舞者众。或有胥吏借机生事,陈子龙已明令严查,前有王主事案例在先,何人敢顶风妄为?此恐系反对新政、欲维护隐田包揽之利者,捏造夸大之词,混淆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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