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北郊新筑的黄河大堤上,初春的晨雾裹挟着河水的土腥味,混着夯土民夫汗水的咸涩,在料峭的风里凝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程允执踩着尚未干透的堤顶夯土向前走时,靴底每落一步,都会陷进半寸深的泥泞——那是新土还未完全板结的证明。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堤面,指尖触到土中掺着的碎麦秸和细柳枝,这是《河防新要》里记载的“加筋夯土法”,能让堤身更抗冲刷。
“这段是去年腊月抢筑的。”开封知府周文望跟在一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九月秋汛,老堤塌了三十丈,淹了三个庄子。朝廷拨下急银,调了五千民夫,日夜赶工,总算在封冻前合龙。”他指向堤外那片尚未退尽的浅水区,水面上露着半截屋脊和几棵枯树的梢头,“水退后,那些庄子……怕是再也住不得人了。”
其其格在堤内侧的缓坡上摊开了《河工实录》。小丫头用炭笔迅速勾勒出这段新堤的剖面草图,标注出土层厚度、加筋材料、以及堤脚那排新栽的防浪柳——树苗只有手臂粗细,但已经用草绳相互捆扎成网,这是工部匠师从江南海塘学来的法子。她翻开前页,对比去年同一段堤防的旧图:那时堤身单薄,坡度过陡,堤脚也无护基。“按新法筑堤,每丈耗工增加三成,耗料增加五成,”她在草图旁记下,“但去岁同等水势下,旧堤溃三十丈,新堤仅渗水,未决。”
真正的考验在午时后到来。工部派驻的河工司主事赵士祯——就是那位改良过火器的匠师——带着程允执一行人下到堤脚的水边。那里搭着一排简陋的窝棚,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从河里拖拽一张巨大的“混江龙”——那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筒状网具,里面装满石块,沉在堤脚用以加固基床。
“这活儿险。”赵士祯指着浑浊的河水,“水流急的时候,人一下去就被卷走。去年淹了七个,尸首都没找回来。”他顿了顿,“可不用‘混江龙’,光靠夯土,堤脚早晚被淘空。”
伯颜帖木儿蹲在河边,伸手掬起一捧河水,泥沙在指缝间簌簌流下。“草原上的河没这么多泥。”蒙古贵族站起身,望向河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浊流,“但草原上的河会改道。今年在这里,明年可能就跑到十里外去了。你们的河……也会这样跑吗?”
周文望苦笑:“伯颜将军一语中的。黄河三年一漫滩,五年一改道,这才是治河最难处。筑堤只能防一时,河道淤高了,水就另寻低处走。前朝贾鲁治河,疏塞并举,可保三十年安澜;永乐年间宋礼治河,只疏不塞,结果十年就复淤。”他看向程允执,“如今朝廷的新法,重在‘束水攻沙’,以堤束流,让急流自己冲深河道。这法子见效慢,且需上下游联动——河南束紧了,山东那边就得加高堤防,否则水就淹过去。”
下午的视察转向了堤后的“迁民安置庄”。这是去年秋汛后新建的村落,三百多户从淹没区迁来的百姓,每户分得三间土房、五亩沙地。程允执走进庄子时,正看见几个老人在屋前空地上用黄河胶泥脱坯——那是准备扩建偏房用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认出程允执的官服,放下泥坯,颤巍巍要跪。程允执扶住他:“老人家,新屋子还住得惯?”
“惯,惯。”老汉搓着沾满泥的手,“比原先的茅草屋结实。就是这地……”他指向庄外那片新垦的田,“沙性重,种麦子长不好,只能种高粱和豆子。一亩收成,抵不上原先好地的一半。”
其其格在《迁民录》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她翻开前一页的数据:迁民每户原耕地平均八亩,亩产麦一石二斗;现分沙地五亩,亩产高粱仅六斗。折算下来,每户年收粮从九石六斗降至三石,即使免赋三年,温饱仍成问题。
“所以治河不止筑堤。”当晚在开封府衙的议事厅里,程允执将几份卷宗摊在长案上,“更要治田、治民。堤保住了,可百姓活不下去,照样会逃荒、会生乱。”他指向一份工部新绘的《黄河沿岸沙地改良图》,“赵主事,你那个‘淤田法’,试验得如何了?”
赵士祯眼睛亮了。他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种奇特的沟渠系统:从黄河引浑水入田,让泥沙沉淀肥田,清水再排回河道。“在封丘试了两年,”匠师的声音因兴奋而快了些,“第一年亩产高粱四斗,第二年灌淤一次,亩产八斗;第三年再淤,亩产一石二斗——快赶上好地了。而且排回河道的是清水,还能减淤。”
伯颜帖木儿仔细看着图纸,忽然问:“这法子……草原上也有类似的。部落会在河边低地挖沟,引春汛时的泥水灌草场,草就长得旺。但若引水太多,会把草场淹坏;太少,又没效果。”
“所以要‘闸’。”赵士祯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每个引水口都设闸门,控制水量。还要修‘沉沙池’,让粗沙先沉下来,细泥才进田——粗沙会板结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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