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正厅那面存放历代《祖训》《大诰》原刻雕版的紫檀木架,在早春微寒的空气里蒸腾着百年沉木与陈年墨锭混合的、近乎苦杏仁的气息。当其其格用特制的鹿皮手套捧下最上层那套《皇明祖训》初刻版时,楠木夹板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板内被蠹虫蛀出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窗光中浮成一片金色的尘雾,露出板面边缘那行洪武御笔亲题的“后世子孙,永为遵守”八字,朱砂已黯淡如干涸的血迹。
“这是开国时的规矩。”程允执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带着回响,他站在木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或完好或残损的典册,“《祖训》定藩禁,《大诰》肃贪腐,《大明律》立刑名。可百余年过去,”他转身看向厅中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条陈、实录,“朝廷推行过银号、廉政、税改、边政、学制、工技……这些新政,有的写进了《会典》,有的只是口谕惯例,有的还在试行,有的已被遗忘。后世之君若想知这三十年究竟做了何事,该去何处寻?”
伯颜帖木儿坐在厅西的圈椅上,蒙古贵族手中拿着一本蒙汉双语的《盟旗条规》——那是他亲手参与编纂的北疆治理新制。“草原上的老牧人,会把一生放牧的经验编成歌,传给儿子。儿子再添上自己的经验,传给孙子。但若是没有歌,只靠口传,传三代就会走样。”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汉人的文字多,该编成更大的歌。”
真正的动议在三日后文华殿的春议上提出。其时太子朱见深正听户部奏报新币推行成效,程允执忽然出列,捧上了一只特制的樟木匣。匣中不是奏章,而是三册装帧朴素的手稿:第一册封题《银号税制录》,第二册《边政民政辑》,第三册最薄,题《工技新法略》。
“臣近年整理旧牍,偶将陛下登基以来所行新政,分类辑录。”程允执的声音平静,却让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然辑录之时,深感散乱——同一事,朝议有记录,部院有章程,地方有细则,廉政公署有稽查案卷,银号有账目……各记各的,互不统属。更有许多新政,初行时轰轰烈烈,三年后便无人跟进,五年后竟已无人记得当初为何要行。”他顿了顿,“此非善政不善,乃善政无继。”
殿内一片寂静。礼部尚书忍不住道:“程阁老,新政自有各部存档,何须另辑?”
“因为存档会朽。”程允执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那是其其格从文渊阁库房抢救出的、正统年间某次盐政改革的残页,边缘已被霉斑吞噬大半,“纸会霉,墨会褪,胥吏会懈怠,官员会更替。若无一册总揽全局、条分缕析、说清来龙去脉的典籍,今日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银号、廉政、专利司,三十年后可能就成了‘古制’,五十年后或许就无人知晓当初为何设立、如何运作、有何禁忌。”
朱见深接过那三册手稿,缓缓翻开。太子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的摘要上移动:从正统八年铲除王振后设立“密奏直通”,到整顿盐政时发明的“盐引连环担保法”,再到北庭都护府的“蒙汉共治章程”……每一条都简略但完整,注明了起始时间、核心人物、主要条文、施行效果、以及遇到的阻力。
“程先生的意思,”太子抬头,“是要将这些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不止是串链。”程允执跪地,“臣请编纂一部《治国方略》,将三十年来所有新政,按其性质,分门别类,详述缘起、定例、成效、教训。这不是史书——史书记人;这是‘政书’,专记制度。让后世君臣,一册在手,便知这三十年究竟试过哪些路,哪些走通了,哪些走弯了,哪些路看似平坦却有暗坑。”
提议在朝中引起激烈争论。反对者认为这是“标新立异”,有违“祖宗成法不可轻议”的传统;更有人认为,将皇帝的所有政令编纂成册,等于将天子的权威“固化”,恐限制后世君王的施政空间。
“陛下,”程允执在病榻前向朱祁镇陈情时,声音已显疲惫,“臣非不知此举僭越。然臣每思土木堡之变、思王振擅权、思后来推行新政时遭遇的重重阻力,便觉……若当时有一部书,写明宦官干政之祸、写明边防空虚之危、写明税制混乱之弊,或许能少走些弯路。”他顿了顿,“此书不为颂功,只为存真。好的坏的,都记下来。成功了,说清为何成功;失败了,也写明白为何失败。”
朱祁镇靠在枕上,蜡黄的脸上眼窝深陷,但目光仍锐利。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那就……只记事,不记人。功过留与后人说。”
圣旨在二月下达:设“方略编纂局”,程允执总纂,伯颜帖木儿、于谦等十二位重臣为分纂,其其格为“辑录助理”——这是她第三次获得破格任命。编纂地点设在文渊阁东厢,那里原本存放前朝实录,如今清空出来,摆上了二十张长案,每张案负责一个门类:吏治、户政、兵制、刑名、工技、边务、学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