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负责的第一项工作是“搜集散佚”。小丫头带着国子监选拔的三十名监生,开始了对六部、各司、乃至地方府衙的“地毯式”搜寻。过程远比想象艰难:许多新政的原始档册,因主官更替、衙门合并、甚至只是胥吏嫌占地方,早已被当作“废纸”处理。在工部一个堆放杂物的耳房里,其其格发现了半麻袋被虫蛀成絮状的纸张——那竟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海船修造细则”,上面记载着宝船各部件的尺寸、用料、乃至防蛀防锈的秘法。
“这些……”她小心地捧起一捧纸絮,声音发颤,“本该传下来的。”
伯颜帖木儿负责的“边务”部分,则面临另一种困难:许多边镇新制,根本就没有成文记载。老将们凭经验办事,规则在口耳之间。蒙古贵族不得不亲自前往宣府、大同,召集那些参与过盟旗制度、蒙汉共治的老兵、小吏、乃至归附的部落头人,一句一句地问,一笔一笔地记。
“最难的不是记‘做什么’,”他在编纂局的例会上感慨,“是记‘为什么这么做’。比如盟旗制度,当初为何要划那个界?是因为那条河是春季牧场的关键;为何要设那个共管集市?是因为那里是汉蒙交易的传统路口。这些‘为什么’,不记下来,后人只看条文,会觉得莫名其妙。”
编纂持续了整整八个月。过程中最大的争议,出现在对“失败新政”的记录上。有官员坚持,既然是“治国方略”,只应记载成功之举,失败的就该“为尊者讳”。
程允执在一次争执激烈的局议上,将一份《正统十五年京营改制实录》摔在案上。那是一次试图模仿边镇“兵将分离”的改革,但因触动勋贵利益,推行一年便夭折。
“这上面写了,”他的手指点着实录中的一行字,“‘营官抵触,士卒茫然,粮饷调度混乱,遂罢’。为何要记?就是要让后人知道,京营改制之难,难在何处。若只记成功的‘虎贲营’,不记这次失败的尝试,后世有人再想改京营,就会重蹈覆辙。”
最终,编纂局达成的共识是:凡推行超过一年、涉及两个以上衙门的新政,无论成败,皆收录。但体例上有所区分:成功者列“定例”,详述条文;失败者归“鉴戒”,只记事实、原因、教训,不做评判。
秋深时,《治国方略》初稿完成。全书分九卷五十二门,计一千二百余条,涵盖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重大制度变迁。程允执在总序中写道:
“此编非为炫治,亦非讳过。惟愿后世览者,知今之制皆自尝试中来,有坦途亦有歧路。若觉某制可采,当察其源流,明其利弊,因地制宜,勿奉为金科;若见某策已废,当思其何以废,是时不济,还是法本不善。治国如行舟,此编不过一幅曾行过的水道图,礁石浅滩,皆在图中。然水势无常,舟楫日新,后来掌舵者,仍须自察风向、自测水深,方不致泥古而覆。”
其其格负责誊抄最后定稿。当她用特制的“方略局监制”徽墨,在澄心堂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卷九终”三字时,窗外正飘下那年第一片雪花。小丫头放下笔,望向堆积如山的稿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鬼火坡清查叛乱时的情景——那时她记录的,是暗处的余烬;而今她写下的,是明处的轨迹。
而此刻,在文华殿的御案上,朱祁镇正用颤抖的手,为《治国方略》题写扉页。皇帝的字已不复早年力道,但依然工整:
“治国方略总要”
“正统—景泰朝新政辑录”
“后世参酌,不可泥古,不可轻废”
最后一笔落下时,一滴墨在纸面泅开,像一只凝视的眼。皇帝靠在软枕上,看着那墨迹慢慢凝固,轻声对侍立一旁的程允执说:“这书……或许比朕活得久。”
程允执躬身:“陛下,书终是书。活得久不久,要看后世读它的人。”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文渊阁外那棵见证了无数典籍诞生与湮灭的百年柏树。而在东厢温暖的烛光下,那一册册崭新的《治国方略》,正静静躺在特制的樟木箱中,等待着被送往各地官学、藏书楼、乃至遥远的北庭都护府。它们不是答案,只是无数答案中的一种可能;不是终点,只是这个古老帝国在漫长中兴路上,留下的一串深深浅浅、可供后来者辨识与思考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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