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那扇面向校场的槛窗,在深秋清晨的薄雾里透进朦胧的光。程允执推开窗时,正看见三千神机营火铳手在寒风中列阵操练,鸟嘴铳细长的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当他转身回到紫檀长案前,那份摊开的《宣大边情急报》已经被晨风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杨洪的字迹潦草如刀劈斧凿:“阿噶多尔济部七日内三次袭扰,虽未破边墙,然边民惶惶,互市几绝。臣请……臣请以攻代守。”
“以攻代守”四个字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墨痕,像是笔尖在此处停留了许久才重重落下。程允执知道杨洪的顾虑——按《中兴法典》新规,边将出塞作战需经兵部、内阁、乃至御前会议层层决议,耗时至少半月。而战场瞬息万变,等旨意到了,战机早失。
暖阁里坐着七个人:程允执、于谦、张辅、商辂、伯颜帖木儿,以及被紧急召来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太子朱见深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把未出鞘的永乐剑——那是他父亲北巡前留下的,剑鞘上的蟒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杨洪的急报,诸位都看了。”太子的声音比三个月前监国时沉稳了许多,“今日议一件事:该不该准他出塞追剿?若准,谁为统帅?若不准,边患日深,又当如何?”
于谦率先开口:“殿下,按《边务永约》,明军出塞需有‘确凿犯边证据’,且‘不得深入漠北百里’。阿噶多尔济虽袭扰,但每次都是打了就跑,从未真正越界。若我军出塞追击,恐授人以柄,坏了盟约。”
“盟约是防君子的,不是防小人的。”张辅拄着拐杖站起来,老将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阿噶多尔济就是吃准了咱们不敢轻易出塞,才敢如此猖狂。若再纵容,归附的蒙古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软弱,连个流亡王子都收拾不了。”
工部尚书犹豫道:“可一旦开战,军费……”
“去岁整顿盐税、商税,国库盈余四十八万两。”户部尚书翻开了账册,“紧急军费可拨二十万两。但若战事迁延超过三个月……”
“不会超过三个月。”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蒙古贵族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阿噶多尔济现在的位置,应该在阴山北麓的哈喇温山谷。那里水草丰美,但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路。他选那里扎营,是觉得安全。”他顿了顿,“但如果有一支精兵从西面翻过野狐岭,堵住那条出路……”
于谦皱眉:“翻野狐岭?那是绝壁,连山羊都上不去。”
“我年轻时常走那条路。”伯颜帖木儿平静地说,“有一条牧人小道,知道的人不多。最多能容两马并行,但可以绕到哈喇温山谷的背后。”他看着太子,“草原上的狼群围猎黄羊,不会从正面冲,会分出一小队绕到上风口,等黄羊群惊跑时截住头羊。”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子——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此刻握着那把未出鞘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程先生,”太子忽然问,“若按伯颜将军的方略,需要多少兵马?”
程允执早已算过:“精骑三千,翻山越岭需轻装,每人只带十日干粮。另需宣府、大同两镇各出五千兵马在正面佯攻,牵制阿噶多尔济主力。合计一万三千人,已是极限。”
“谁为统帅?”
这个问题让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按制,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至少需要一名都督或总兵挂帅。但翻越野狐岭的奇兵需要熟悉草原地形,满朝武将中,除了伯颜帖木儿,无人敢说能带兵走那条牧人小道。而伯颜帖木儿是蒙古人,让他带明军深入草原剿灭蒙古王子……
“臣愿往。”伯颜帖木儿单膝跪地。
“不妥。”张辅摇头,“伯颜将军熟悉地形是真,但此战关乎朝廷威严,需有宗室或重臣坐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太子,“老臣斗胆……请殿下亲征。”
“不可!”于谦和程允执几乎同时出声。
但张辅已经继续说下去:“不是要殿下冲锋陷阵。是请殿下坐镇大同,以监国太子之尊,统领全局。翻山之兵由伯颜将军率领,正面佯攻由杨洪指挥,殿下居中调度。如此,既显朝廷决心,又能让各军协力。”
太子的手松开了剑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校场上那些正在装填火铳的士卒。晨雾渐散,阳光照在年轻士兵们呼出的白气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准。”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接下来是疾风骤雨的准备。兵部调拨鸟嘴铳八百支、弗朗机炮二十门;户部拨银十五万两,一半现银,一半兑为便于携带的金叶子;工部连夜赶制翻山用的特制马蹄铁——比寻常的更厚,底部有防滑的凸起纹路。
十月初八,太子仪仗出北京城。不是华丽的銮驾,而是一支精简的队伍:三千京营精锐,两百锦衣卫扈从,还有程允执、张辅、伯颜帖木儿等随行参谋。其其格被特许跟随,负责记录这次“特殊的监国”——她的《亲征实录》第一页就写道:“殿下出德胜门时,城头老卒皆跪。一老兵泣曰:‘二十年前,也是这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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