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户部黄册库的樟木架在百年潮气里已经弯曲如弓,程允执的手指拂过架上一卷《洪武二十四年浙江黄册》时,册页边缘的纸屑如枯叶般簌簌而落。他小心展开卷轴,那些用工楷誊录的户名、丁口、田亩数字,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惨淡的黄色——不是纸张年久,而是墨色本身已经褪成一种类似黄疸病人眼白的色泽。更触目的是册页上那些被虫蛀出的孔洞,有些恰好在数字上,将“三”蛀成“二”,将“十”蛀成“一”。
“这些蛀虫最会挑地方。”黄册库大使周世安提着灯笼照过来,昏黄的光在蛀孔间跳跃,“专咬有墨的地方,因为墨里有胶,虫爱吃。”他用镊子从蛀孔里夹出一只已经干瘪的蠹虫尸体,“洪武年的册子,如今能看清七成字的就算完好。可各地州县上报户部时,还照着这些残册抄录——残的抄成更残的,抄了三代,许多数字就跟真相隔了千山万水了。”
伯颜帖木儿正蹲在库房角落查验一堆新到的册籍。那是景泰元年各地呈报的《夏税秋粮实征册》,蒙古贵族随手翻开一册,目光停在某页的田亩数上。“这个县,水田三千二百亩,旱田四千八百亩。”他抬头问周世安,“水田旱田,是怎么分的?”
周世安苦笑:“全凭里长一张嘴。临河的是水田,不临河的是旱田。可有的田今年临河,明年河道改了就不临了;有的田明明有井可灌,里长为了少报水田(税高),硬说是旱田。”他顿了顿,“就像草原上的牧场,说它是夏牧场就是夏牧场,说它是冬牧场就是冬牧场——全看头人想交多少牛羊当税。”
其其格带着户部清吏司的算手在核对《景泰元年全国税粮总录》。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矛盾:浙江布政司上报的田亩总数,比该司下辖各府县上报的田亩数之和,少了八万亩。“这八万亩,”她指着账册上的差额,“是藏在布政司衙门的夹墙里了,还是...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是‘虚悬田’。”周世安从架底拖出一卷泛黄的《赋役全书》,“有些田,主人逃了,荒了,或者被河水冲了,但税册上还挂着。州县为了凑足税额,就把这些虚田的税摊到实田上。实田的业主不干,就瞒报田亩。上下相瞒,这账...就成了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三日后文华殿议事,当程允执奏请建立“国家统计司”,全面清查天下户籍、田亩、物产时,户部尚书沈固的第一个反应是倒抽凉气。“程部堂!黄册十年一造,鱼鳞图册五年一绘,此乃祖制!今日若言全面清查,需动用多少人力?耗费多少银钱?更别说那些地方豪强、隐田大户,哪个肯老老实实让你量他的地?”
“不清查,这糊涂账就要拖垮大明的根基。”程允执摊开那卷被虫蛀的洪武黄册,“沈尚书请看,浙江某县,洪武二十四年在册人丁八千四百。到景泰元年,一百二十年过去了,在册人丁还是八千四百——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是这县的人丁一百二十年没生没死,还是地方官根本就没去数?”
工部尚书严震直提出了技术难题:“即便要查,怎么查?天下田亩何止亿万亩,难道要户部官员一亩亩去量?天下人丁何止千万户,难道要胥吏一户户去数?”
“查田不一定非要下田,数人不一定非要入户。”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草原上清点牛羊,不是把羊圈起来一只只数。有经验的牧人站在高坡上,看羊群过谷,听蹄声的密度,闻羊粪的气味,就能估出八九不离十。”他看着殿中众人,“统计的关键,不是每个数都精准到毫厘,是知道大概的轮廓,知道漏洞在哪里。”
这个“抽样校验”的思路成了破局关键。程允执提出的统计新法中,最核心的是三条:一是建立“三级校验制”,州县自查、府道抽查、朝廷稽核,三级数据比对差异;二是推行“标准计量”,统一田亩丈量工具、丁口登记格式、物产分类名录;三是设立“统计公示”,各县每年的核心数据在衙门前公示,百姓可质疑问错。
“不是要造一本完美无瑕的账,”程允执在给各州府的文告中写道,“是要造一本能看出问题在哪里的账。”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计量工具。各地田亩丈量尺度不一:南方的“步弓”比北方短一寸,山区的“绳尺”比平原的松三分。更麻烦的是丁口登记——男子十六成丁,可许多贫户为避徭役,将十八岁的儿子还报十四;富户为多占荫免名额,将十二岁的侄子报成二十。
其其格从技术科学院调来几个学生,他们设计了三样新器具:一是“标准步弓”,用熟铁打造,两端包铜,每副弓上都刻着“景泰年制”和唯一编号;二是“丁口验龄尺”,根据历代医书记载的骨骼生长规律,绘制了从十岁到二十岁的手腕骨、牙齿发育对照图;三是“物产分类谱”,将常见农产品、手工业品分门别类,每种都附实物图样和标准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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