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德兴铜矿的废坑口在梅雨季长出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厚如毡毯,程允执的靴子踩上去时,能感到那种湿润而充满弹性的触感——不是苔藓本身的质感,而是苔藓下某种空腔带来的虚浮。他蹲下身,用匕首刮开苔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矿岩,岩面上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孔洞,像蜂窝,又像患了恶疾的皮肤。
“这是‘火烧法’留下的。”老矿工孙石头蹲在坑沿,手中攥着一把暗红色的矿渣,“永乐年间,这矿还是官营的时候,用的是‘火爆法’——堆柴烧岩,泼水激裂,再凿取矿。可这法子...”他将矿渣凑到鼻尖嗅了嗅,“烧不透深层的矿脉,只掏空了表层,留下这些蜂窝孔。雨水一泡,孔里积酸,草都不长。”
伯颜帖木儿正用弯刀敲击坑壁。蒙古贵族的刀背划过岩面,发出沉闷的钝响,但在某处突然转为清脆的“叮”声。他停下,用刀尖小心剔开岩缝里的苔藓,露出一线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这不是铜,”他指尖轻触那道银线,“是铅。铜铅共生,但你们只取了铜。”
孙石头苦笑:“台吉好眼力。可当年矿监大人说,朝廷要的是铜铸钱,铅矿无用,不必费工开采。于是只捡铜矿挖,铅矿就扔在坑里。”他指向远处几个塌陷的坑口,“那些地方,其实是富铅层,可挖铜时掏空了下面,上面的铅矿就塌了,压死过十七个矿工。”
其其格带着工部虞衡司的书吏在核对矿图。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德兴矿的官方矿图上,只标注了三十七个矿坑,可实际踏勘却有五十二个废坑。多出来的十五个坑,图上一个都没有。“这些是‘私坑’,”孙石头低声道,“有些是矿监私下让人挖的,有些是附近山民偷挖的。挖出来的矿,不走官账。”
更触目惊心的是矿图上的数据。根据标注,德兴矿永乐年间最高年产铜五十万斤,可虞衡司从转运使衙门调出的实收账册显示,那年年末入库的铜料只有二十八万斤。“差的那二十二万斤,”程允执翻着账册,“账上写的是‘采矿损耗、炼铜折耗’。可即便算上损耗,也不该差这么多。”
三日后南昌府衙议事,当程允执提出设立“国家矿产勘探司”,全面勘察天下矿藏时,江西布政使的第一个反应是苦笑。“程部堂,洪武爷当年就下过旨:‘凡开矿必报朝廷,私开者斩’。可您看如今——”他摊开一份密报,“江西一省,登记在册的官矿只有十二处,可实际在开采的矿点,少说也有五十处。那些没登记的,有的是地方豪强私开,有的是山民零星挖掘,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官矿的矿监,故意少报产量,私下将多出的矿转卖给商贾。您说要勘察,怎么察?察出来,那些既得利的人肯放手?”
“所以下官要设的不是‘稽查司’,是‘勘探司’。”程允执展开一幅巨大的《大明矿藏分布古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历代有记载的矿点,“察,是要弄清地底下到底有什么;探,是要找到更好的法子把东西取出来。”他指着德兴矿的位置,“比如这里,明明铜铅共生,却只取铜弃铅。若能将铅也炼出来,一年能多收多少?”
工部郎中提出了技术难题:“勘探需要懂矿脉的人。可如今懂矿的,要么是家传手艺,秘不示人;要么是积年老矿工,大字不识几个,说不清道理。朝廷从哪里找人?”
伯颜帖木儿忽然说起草原上的事:“我们找盐矿,不是靠一个人。牧人会注意,羊群在哪些地方舔石头;老人会记得,哪些地方的草长得特别旺;孩子会发现,哪些地方的土蚂蚁窝特别多。”他看向堂中众人,“找矿的人,不该只是坐在衙门里的官,也该是那些用眼睛、鼻子、脚板记住这片土地的人。”
这个“多元勘探”的思路成了破局关键。程允执提出的勘探司架构中,最特别的是设立了三支队伍:一是“文献队”,搜集整理历代矿冶典籍、地方志中的矿藏记载;二是“踏勘队”,由老矿工、猎户、药农组成,凭经验寻找矿苗线索;三是“验证队”,由工部匠作和技术科学院的学生组成,用简易工具测试矿石品位。
“不是要替代民间找矿人,”程允执在给各州府的文告中写道,“是要把他们的眼睛借来,把他们的经验记下,让后来者不必再从头摸索。”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勘探方法。以往找矿,多靠“矿苗露头”——也就是地表有矿石露出处。可许多富矿埋藏极深,地表并无痕迹。其其格从医学院借来了几个老药农,他们擅长通过植物分布判断地下情况。
“这叫‘指示植物’,”一个药农在德兴矿外的山坡上指点,“看这片区域,长的都是海州香薷——这种草只长在铜矿脉上方。再看那边,是铁线蕨,底下可能有铁矿。”他挖出一株香薷,根须上沾着暗绿色的铜锈,“草的根,比人的锄头钻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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