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惊讶的是蒙古牧人的经验。伯颜帖木儿带来的几个老牧人,能在没有植被的荒山上,通过岩石颜色、裂缝走向、甚至风吹过山隙的声音,判断地下是否有空洞或矿脉。
“山就像骆驼,”一个老牧人用生硬的汉语解释,“瘦骆驼和肥骆驼,走路的声音不一样。瘦山和肥山,风吹过去的声音也不一样。”
这些“土法子”起初被工部官员嗤之以鼻,直到一次验证。在赣南某处,药农指认有铜矿,牧人听声判断矿脉走向东北,而文献队从宋代县志中查到“此处古有铜坑,后湮没”。三支队伍信息叠加,勘探司决定试掘。结果在挖到三丈深时,果然遇到了富铜矿层,品位比德兴矿还高。
消息传开,各地对勘探司的态度开始转变。有地方官主动上报辖内可能有矿的线索,有山民带着奇特的石头来请勘验,甚至有豪强私下表示愿意“合作”——他们出钱出力,勘探司出技术,找到矿按比例分成。
但更大的阻力来自矿监系统。德兴矿现任矿监周世荣,是正统年间入行的老吏,听闻朝廷要全面勘探后,连夜赶到南昌府求见程允执。
“程部堂,”周世荣跪在地上,捧出一本泛黄的账簿,“这是下官在德兴矿十五年的细账。每年实产多少,上报多少,损耗多少,一笔笔都记着。”他翻开其中一页,“您看,永乐二十二年,实产铜四十二万斤,上报三十万斤。多出的十二万斤,不是下官贪了——是转运使衙门的李大人要的,说是‘补别矿亏空’。”他又翻几页,“宣德五年,实产三十八万斤,上报二十五万斤。那十三万斤,是给南京工部王侍郎修府邸的...”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十五年来各级官员“借用”的矿铜,总额高达一百八十万斤。
“下官若不给,”周世荣老泪纵横,“他们就说我账目不清,要查办。给了,账上就成了‘损耗’。如今朝廷要勘探,要实报,这些旧账...该怎么算?”
这个问题让程允执沉默良久。最后他说:“过去的账,朝廷会另案处置。但从今往后,每一斤矿,都要走在阳光下。”
深秋,第一支综合勘探队在德兴矿周边展开工作。文献队从府志中查到,元代曾在此开采银矿,但记载模糊;踏勘队的老矿工在山涧里发现了带有银丝的碎石;验证队用简单的“吹管法”测试,确认碎石含银。三支队伍的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能:德兴矿不只是铜铅矿,深部可能有银矿脉。
勘探司决定打一口探井。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以往采矿都是沿矿脉水平挖掘,而探井是垂直向下,专为勘探而掘。工部调来了最好的凿岩匠人,技术科学院设计了省力的滑轮组,医学院准备了防瘴气的药囊。
探井打到十丈深时,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进度缓慢。周世荣拿出了他私藏多年的“秘药”——一种用硝石、硫磺等配制的爆破药,原是矿上偷着用来炸矿的。在勘探司的监督下,小剂量爆破三次,终于穿透岩层。
当第一筐从十五丈深处吊上来的岩芯出现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岩芯断面呈现美丽的带状结构:外层是铜矿,中层是铅矿,而最核心处,有一条拇指粗的银白色矿脉,在秋阳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老矿工孙石头颤抖着手抚摸岩芯,“这是‘龙衔珠’啊!铜包铅,铅包银,三层相套!我爷爷说过,德兴矿底下有宝,原来宝在这里!”
腊月,勘探司提交了第一份《德兴矿复勘报告》。报告中不仅确认了银矿的存在,更提出了全新的开采方案:不再用破坏性的火烧法,而是根据矿脉走向,设计螺旋状矿道,分层开采,铜、铅、银兼得。据估算,新方案可使该矿年产量翻两番,且能开采百年以上。
更深远的影响在制度层面。根据德兴矿的经验,勘探司制定了《矿产勘探规程》,其中明确规定:勘探数据必须公开,开采权必须竞标,矿税必须直缴户部。那些曾经隐藏在“损耗”里的铜、流转在私账里的银,第一次被置于阳光之下。
除夕前夜,程允执巡视德兴矿新开的探井。井架上挂着一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孙石头带着几个老矿工,正用勘探司教的新法子——将岩芯按顺序编号、绘图、记录——整理今天取上来的样品。
“程大人,”老矿工抬起头,脸上被矿灯映得明暗交错,“小老儿挖了一辈子矿,今天才知道,矿是会说话的。”他捧起一段岩芯,“你看这纹路,它告诉你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前我们只管砸,哪管它说什么...”
伯颜帖木儿站在井口,听着深处隐约传来的凿岩声。“草原上找水,”他轻声说,“不是到处乱挖。是先看草的长势,听地的声音,问老人的记忆。”顿了顿,“找矿...原来也一样。”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与凿岩声交织。这座千年老矿,在经历了无数代人的盲目挖掘后,第一次被当作一个有脉络、有呼吸的生命体来对待。而那些刚刚被发现的、深埋地底的银脉,此刻正静静躺在岩芯箱里,像这个古老帝国正在缓慢睁开的、望向大地深处的新眼睛——不再只是贪婪的攫取,而是试图真正理解,这片土地究竟在它的血肉骨骼中,埋藏着怎样未被言说的财富与智慧。
喜欢大明涅盘:重生朱祁镇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大明涅盘:重生朱祁镇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