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三山街的晨雾里弥漫着墨臭与纸霉混杂的气息,程允执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在一家名为“聚文斋”的刻字铺前驻足。铺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以及木槌敲击枣木的沉闷声响——那是雕版匠人在赶制最新的“小报”版样,纸样上墨迹未干的标题刺目惊心:“盐政改制祸乱两淮,灶户投河以死谏!”
铺主是个独眼的老刻工,见有官员服饰的人靠近,慌忙用身体挡住工作台。程允执却不恼,反而俯身拾起地上废弃的校样残片,上面歪斜的字体记载着更荒诞的谣言:“专利司强夺民技,老匠人自断双手”“下西洋船队遇妖风,番僧预言天谴将至”。
“老丈,”文官的声音很平静,“刻这样一块版,能得多少工钱?”
独眼老人浑身一颤,半晌才嗫嚅:“一...一百文。”
“那你知道,因为这篇盐政的谣言,扬州昨日真有灶户投河了吗?”程允执展开手中残片,“所幸人救起来了。他说,是听说朝廷要收回盐场,全家活路已断。”
刻刀“当啷”落地。老匠人突然跪倒,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小人...小人只是混口饭吃,东家给什么稿子,就刻什么版...”
几乎同时,北京国子监的晨钟惊起檐下宿鸟。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走进彝伦堂时,看见十几个监生正围着一份手抄的“朝报传抄”争论不休。那是某些官员家仆私自抄录的奏章片段,断章取义地拼凑成“内幕消息”,在士子间暗中流传。
“看这句!”一个年轻监生激动地挥舞纸页,“‘程允执奏请清查天下书院’——这是要禁绝清议,效仿秦皇焚书啊!”
其其格默默走近,接过那页“传抄”。小丫头仔细看了片刻,突然指向末尾:“这位师兄,你漏看了最重要的部分。”她的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原奏写的是:‘清查侵占学田、冒领廪粮者,所追钱粮悉数拨归书院膏火’。”
满堂寂然。程允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更完整的原文是:天下书院六百七十三所,其中二百余所学田被豪强侵占,监生廪粮被官吏克扣。有些书院的山长,已经三年没领到束修了。”
他走到堂前,将一卷盖有户部大印的《天下学田清册》摊在案上:“现在,谁来告诉本官——是清查学田更像焚书,还是任由书院荒废、监生挨饿更像焚书?”
三日后的朝会上,创建“大明周报”的提议引发了轩然大波。礼科给事中李秉忠当庭死谏:“庶民议政,国之大忌!若开此先例,谤讪朝政者将借报纸横行,纲常沦丧,国将不国!”
朱祁镇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没有直接回应李秉忠,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那是从各地收缴的数十种“小报”“传抄”“谣帖”,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内容却惊人地相似:都在攻击新政。
“李爱卿说庶民议政是大忌。”皇帝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那这些流传于市井的谣言,算不算议政?这些编排朝臣的段子,算不算谤讪?”他将纸页抛向空中,任其如枯叶般飘散,“既然禁不绝,不如——”
他转身看向程允执:“不如让朝廷自己来说话。说得比谣言更真,讲得比段子更有趣。”
“大明周报”的筹办处设在南京国子监旁一座旧官廨。匾额是皇帝亲题的“实录堂”三字,取“据实记录”之意。但真正的难题在于人选:该由谁来执笔?该刊载什么内容?
伯颜帖木儿提出了惊人之见:“草原上部落集会时,会让最不会说谎的孩子复述决议——因为他还不懂怎样编造。”蒙古贵族环视堂内聚集的文人,“这些进士举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百姓看得懂吗?”
于是首期采编团队出现了奇特的组合:三位翰林院编修负责润色,但内容提供者却包括——从盐场请来的老灶户、从专利司借调的匠人、从市舶司调来的通译,甚至有其其格带领的宗学孩童。程允执定下铁律:每篇文章必须标注信息来源,争议内容需多方核实。
首期周报的焦点是“盐政改制真相”。采编组没有坐在衙门里写文章,而是兵分三路:一路赴两淮盐场记录灶户实况,一路追踪盐商运营成本,一路走访各州县盐铺采集售价。老灶户口述的《熬盐十苦》、汪老太爷提供的《盐业账目摘要》、百姓口述的《买盐记》,三篇实录并列刊载。
更关键的是,报纸留出了“勘误栏”——明言若报道有误,下期更正。这一举措让李秉忠等人嗤之以鼻:“朝廷威仪何在?”
雕版印刷遇到了技术难关。传统的雕版一旦刻错字就要整版重刻,而周报要求五日一期,根本来不及。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从苏州请来的刻字匠献上了“活字连板法”——将常用字制成单个活字,排版时用蜡固定,印后熔化蜡块即可拆字重用。
“这是从印佛经的法子里改来的。”匠人演示着特制的排字盘,“以前印《金刚经》,要刻七千字版。用这个法子,五千个活字就能排所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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