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盐场的晨雾浸透着咸腥,程允执赤脚踩在卤池边的灰褐色土埂上,足底传来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这不是沙砾的硌脚,而是盐晶在皮肉间溶解的烧灼感。他俯身抓起一把盐土,指尖搓捻间,粗糙的颗粒里竟混杂着未滤净的泥沙。
“按《盐法》,两淮岁办盐课三十五万引。”新任盐课提举司主事杨鼎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缥缈,这个以刚直着称的御史此刻却面色灰败,“可去岁实收不足二十八万引,缺额都成了‘损耗’。”他指向远处连绵的盐坨,那些堆积如山的盐包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但真正的损耗,是这些盐从灶户到百姓手里,价钱要翻五番。”
伯颜帖木儿蹲在卤池旁,蒙古贵族舀起一瓢浑浊的卤水,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草原的盐湖,水清得像长生天的眼泪。这里的盐...”他顿了顿,“这里的盐,闻着有铁锈味。”
盐场的清晨在一种奇特的寂静中苏醒。没有号子声,没有劳作声,只有盐灶里木柴噼啪的燃烧声,以及灶户们沉默翻动盐铲的摩擦声。程允执走近一座盐灶,见老灶户正用特制的长柄铁铲搅动沸腾的卤水,老人的手臂上布满被盐卤烫伤的疤痕,新旧叠加以至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老丈,一锅卤能出多少盐?”
老人头也不抬:“按规矩,该出八十斤。”
“实际呢?”
铁铲在锅中顿了顿:“六十斤。余下的...”老人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火,“余下的算‘火耗’、‘卤耗’、‘铲耗’,都是要给盐课司老爷们折算的。”
真正的较量在扬州盐运使司衙门展开。当程允执提出要重勘盐场、改引为票时,堂下坐着的十二家纲商代表同时起身。为首的汪老太爷拄着犀角拐杖,颤巍巍地展开一卷裱糊精美的《盐法祖制》:“洪武三年定《开中法》,盐茶布帛俱以引计量。程部堂今日欲改祖制,是要断我两淮十万灶户的生路?”
“是断灶户的生路,还是断诸位的财路?”程允执从袖中取出三本账册,“这是盐场灶户的实收记录、纲商的收购账目、以及各州县盐铺的售价。从灶户手中每斤盐价三文,到百姓手中已是十五文——中间这十二文,汪老太爷能否说说去向?”
汪老太爷的拐杖重重杵地:“运盐要车马,储盐要仓廒,售盐要铺面!程部堂在朝中清贵,可知民间经营的难处?”
“那本官就让诸位看看真正的难处。”程允执击掌三下。衙役抬进十口木箱,开箱后露出的不是文书,而是发霉的盐块、掺沙的盐包、甚至有用石灰冒充的“精盐”。更令人心惊的是,箱底压着几十份血书——那是吃了劣质盐而患大脖子病的百姓联名状。
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走进大堂,小丫头手中捧着一架特制的天平。天平一端放上官盐标准砝码,另一端放上从市面采购的盐样——十个盐样中,竟有七个不足秤。
“汪爷爷,”女孩的声音清亮,“您家的盐铺在应天府有十二家分号。可去年腊月,您家卖给应天官仓的赈济盐,百斤只有九十三斤实重。”她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按《大明律》,官盐缺斤短两,该当何罪?”
满堂死寂中,伯颜帖木儿突然开口:“在草原,如果有人把喂马的盐换成沙子,整个部落会把他赶出草场。”他解下腰间的银刀,重重拍在案上,“现在,该把吃人的盐商赶出盐场了。”
盐政改革的方案在争议中颁布。核心只有三条:废除纲商世袭专营,改行“盐票制”——任何纳足盐课的商人都可凭票支盐;在扬州设“盐市”,各盐场盐品公开竞价;成立“盐户公所”,灶户可自产自销余盐,官府按质定价收购。
诏令贴出的次日,扬州城发生了奇景。十二家纲商的盐铺同时关门歇业,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盐包无人搬运。汪老太爷放话:三日之内,要让扬州城无盐可食。
第一日,盐价暴涨至每斤三十文。第二日,菜市口有老妇因买不起盐晕厥。第三日黎明,程允执亲自带人打开官盐仓,在衙门前设摊售盐——价格按新法定为每斤八文,每人限购三斤。
排队买盐的队伍从府衙一直排到运河边。当汪家的家丁混在人群中企图哄抢时,伯颜帖木儿率领的三百归附骑兵突然出现,这些蒙古汉子没有拔刀,而是手挽手结成一道人墙。更令人惊讶的是,人墙后出现了几十个灶户——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自家熬制的新盐。
“这是小民自家产的盐,”一个脸上带着烫疤的老灶户颤声高喊,“没掺沙子,没短斤两!按新法...按新法能自己卖!”
哄抢的危机化解了,但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十日后,首届盐市在扬州漕运码头开市。各盐场的盐样被摆上长桌,从淮北的“雪花盐”到浙东的“渔盐”,琳琅满目。更令人瞩目的是,参与竞价的不仅有传统盐商,还有从北方来的晋商、从海路来的闽商、甚至有几个归附部落派来的代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