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价从辰时持续到申时。当淮北盐场的“玉屑盐”以每引高出官价三成的价格被山西票号拍走时,观礼的灶户们突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这意味着他们今后熬制的上等盐,能卖更好的价钱。
但阴影很快袭来。某夜,淮北盐场的储盐仓失火,幸亏值守的灶户及时发现。纵火者被捕后招供,是受某纲商指使,意在制造“新法导致混乱”的假象。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搜查该纲商宅邸时,发现了与朝中某侍郎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及“盐利关乎国本,不可轻与商民”。
消息传至京师,朱祁镇正在品尝新制的“雪花盐”。这种盐因为结晶时形似雪花而得名,口感纯净不带苦味。皇帝将盐粒撒进茶汤,对于谦道:“前朝蔡京变法,盐茶专卖成为酷政。今朕要做的,是把盐从少数人手里,还到天下人碗里。”
他下了一道特殊的旨意:命内官监在宫中设“试盐所”,每月从各盐场随机取盐样,由宦官、宫女、侍卫共同品尝评定。最优等的盐场,可得御赐“天厨荐”匾额——这无关税额,却是无上的荣耀。
深秋,盐政改革初见成效。两淮盐课不仅补足了历年欠额,更有三成盈余。但更重要的是,各盐场开始出现分化:注重品质的盐场盐价走高,灶户收入增加;而惯于掺假的盐场则门可罗雀,不得不改进工艺。
程允执在视察淮北盐场时,看见了惊人的一幕:老灶户们自发组织起来,用竹管将卤水引入特制的澄清池,又在熬盐时加入蛋清吸附杂质——这是从制药工艺中学来的法子。更令人感动的是,他们将新法制出的盐称为“良心盐”,每包都附上一小撮样品,供买主查验。
“从前熬盐是为了完课,”脸上带疤的老灶户对程允执说,“现在熬盐,是想让娃娃们将来说起自家产的盐,能挺直腰杆。”
腊月,首届“盐户品评会”在扬州举行。各盐场选送的盐样摆满了漕运衙门的院子,由盐商、灶户、百姓代表共同品评。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负责记录,小丫头发明了一种“五味鉴盐法”——分别测试咸度、纯度、溶解度、色泽、结晶形状,综合评分。
汪老太爷也来了。这个曾经垄断两淮盐业的老纲商,默默走完了所有展台,最后停在一包“玉屑盐”前。他抓起一小撮盐粒放入口中,闭目良久,忽然老泪纵横:“我汪家贩盐五代...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盐。”
新年前,汪家主动向盐课司补缴了历年“损耗”欠银,并将十二家盐铺改为“新盐公售点”,按官价售卖各盐场的好盐。更令人意外的是,汪老太爷捐出三千两银子,在盐场边建起了第一所“灶户学堂”。
“盐字怎么写?”开塾那天,老先生在沙盘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盐”字,“上面是臣,下面是卤——意思是,管盐的人该像臣子侍奉君王那样,用心对待每一滴卤水。”
春风再次吹过两淮盐场时,卤池边的土埂上长出了稀稀疏疏的碱蓬草。这种耐盐的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咸涩的空气里摇曳生姿。程允执摘下一朵小花夹在盐政改革的奏报中,忽然想起伯颜帖木儿的话:
“草原上有种盐羊,专门啃食盐碱地的草。它们的肉特别鲜美,因为它们懂得——最苦的地方,也能长出最好的东西。”
运河上的漕船正载着新盐驶向四方。船工们的号子里,不知何时添了新的词句:“淮盐白,雪花轻,灶户笑,百姓宁...”歌声顺着运河水传得很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行业正在发生的新生。
而在紫禁城的御膳房里,厨师们发现“天厨荐”的盐用起来格外顺手。某日皇帝用膳时,忽然问起这盐的来历。当听到是一个脸上带疤的老灶户所制,他沉默片刻,命人取来纸笔,写下了四个字:
“清白如盐。”
这幅御笔被制成匾额,送往淮北盐场。老灶户接到匾额时,没有跪拜谢恩,而是将匾额挂在盐灶旁,继续低头搅动锅中的卤水。只是从那以后,他熬出的盐,结晶时总会形成独特的雪花状,人们都说,那像极了匾额上御笔的笔锋。
喜欢大明涅盘:重生朱祁镇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大明涅盘:重生朱祁镇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