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嘉兴府衙前的青石板路被浸润得黝黑发亮。程允执的官靴踩过积水时,惊起了石缝间一尾误入人间的小鱼——这来自北疆的文官忽然驻足,看着那银鳞在雨帘中挣扎,竟想起朔方沙漠里渴死的战马。
“部堂大人,府内诸位先生已候了三个时辰。”新任嘉兴知府张璁拱手立在檐下,这个以刚直着称的年轻官员刻意略过了“钦差”的称呼,只以户部侍郎的官职相称。他身后站着十余名身着半旧绸衫的粮科书吏,每人怀中都抱着高及下颌的旧册,纸页间散发的霉味与江南潮气混成一团。
程允执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些陈年黄册:“洪武二十六年的鱼鳞图册?”
“是。”张璁推开府库沉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里,堆积如山的册籍如城砖般码到房梁,“永乐、宣德、正统...各朝重造过七次,可田亩数竟越造越少。”他抽出一本泛着水渍的册子,“您看这页,永乐十年载田五千四百顷,到正统十四年只剩四千八百顷——田亩自己长了腿不成?”
雨声敲打瓦当的间隙里,算盘声从二堂隐隐传来。程允执循声走去,见二十几个老吏正在昏暗的烛光下核算,他们手指上的老茧在算珠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春蚕啃食桑叶。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书办突然剧烈咳嗽,血丝溅在账页上,他却慌忙用袖子去擦:“大人恕罪,这册子...这册子比小人的命还金贵。”
真正的较量发生在次日的乡绅茶会。当程允执提出要重丈全府田亩时,坐在首位的沉家老太爷缓缓放下茶盏,盏盖与杯沿相碰的脆响让满堂寂静。“程部堂从北疆来,可知道我们江南的田亩为何难量?”老人颤巍巍起身,指向窗外烟雨朦胧的稻田,“今日这丘在水里,明日那丘在岸上;今年是桑园,明年变鱼塘——田亩如流水,如何用尺子去量流水?”
“那就用流水去量流水。”程允执从袖中取出新制的《丈田条规》,册页间夹着朔方屯田的绘测图纸,“田分五等,水田、旱田、桑田、棉田、荡田各依出产折银。一年丈一次,丈量吏从邻府抽调,所需银两...”他顿了顿,“由府库先行垫付,清丈后从隐田追缴中扣除。”
满堂哗然中,张璁突然击掌三下。衙役抬进十口木箱,开箱后露出里面锃亮的新式丈量器械——带刻度的丈杆、改良的罗盘、甚至还有朔方测绘城墙用的水平仪。更令人惊讶的是,随行的竟有几位蒙古归附民,他们正在演示如何用皮绳在起伏地面拉出直线。
“北疆的鞑...北疆的兄弟能丈草原,就不能量水田?”张璁的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
丈量在梅雨暂歇的清晨开始。程允执亲自带队前往沉家庄,这个号称“田连阡陌”的大族却只拿出三千亩的田契。当丈量队踏入一片新插秧的稻田时,带路的沉家管事突然高喊:“那是祭田!动不得!”
“《大明律》载,祭田免赋但需造册。”程允执展开洪武年间颁发的祭田规制,“每亩祭田限供三代,超限者入官。让本官算算...”他取出算盘,“沉氏迁居嘉兴已传九代,按律应有六代祭田早已超出年限。”
烈日重临大地时,丈量队在沉家庄后山发现了秘密。砍开茂密的竹林,底下竟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埂上还留着去岁稻茬。随行的老农抓起把土在掌心碾开:“这田肥得流油,至少种了三十年!”
沉老太爷被请到现场时,这个执掌家族五十年的老人没有争辩,只是蹲身捧起一抔黑土,任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嘉靖七年,太湖发大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沉家开山造田,救活饥民两千口。这些田...”他抬头看向程允执,“这些田养活的不仅是沉家人。”
“那就让它们继续养活人。”文官从怀中取出新印的“官田契”,“隐田入官,但沉家可优先承租,按官田例纳粮。所得钱粮半数用于本地水利——这田既然救过灾民,就该继续救。”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府县。次日清晨,府衙前竟排起了长队。有小地主捧着残缺的田契来补登,有佃农结状告发东家隐田,甚至有几个破落秀才主动请缨担任丈量书手——他们熟悉本地田亩纠纷,更难得的是识字能算。
真正的难题出现在折银定价。当程允执将新拟的《田亩折银例》张贴府前,人群再次哗然。种桑的嫌桑价定低了,植棉的说棉价估少了,而鱼塘主们围着“荡田”的条目争吵不休——菱角、莲藕、茭白、鱼虾,如何能用一个“荡”字囊括?
“那就分开算。”其其格的声音突然响起。小丫头不知何时从北疆赶来,手中捧着厚厚的《江南物产志》——这是她从金陵书局借来的,书页间已夹满写着批注的纸条。“菱角七月熟,莲藕九月采,茭白能过冬,鱼虾四季有。”她蹲在地上用炭笔画起图表,“若是同一片荡田轮作四物,就该折四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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