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怔怔看着这个北疆来的蒙古女孩,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轮作折银’!”他当即召来各业行首,在府衙开了三天三夜的“定价会”。会开到第二夜,沉老太爷竟带着族中账房不请自来,老人将一本发黄的《沉氏农事录》摊在案上:“这是沉家七代记录的作物收成,或许...或许有点用处。”
八月秋赋,新法迎来了首次考验。当各县将折银解送府库时,程允执特意命人将新旧两种账簿并置堂上。左边是往年征收的实物:堆积如山的稻谷已开始发霉,生虫的绢帛散发着腐味,还有几车粗盐在潮湿空气里化成泥浆。右边是新收的银锭: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中,每一锭都铸着“嘉兴府赋”字样与收缴年份。
“实物的三成损耗,现在省下了。”张璁拨动着算盘,珠声清脆如泉,“折银运往京师,漕船可省出一半载量运送商货——仅这一项,运河关税就能增三成。”
但阴影随之而来。某夜,丈量队在南湖乡遭遇袭击,两名书手被沉塘,丈量器械尽毁。程允执亲往勘验,在塘底淤泥中发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七具白骨,手腕皆被麻绳捆绑。
“这是...”张璁的声音发颤。
“隐田下的隐户。”程允执拾起半块头骨,从颅骨形状辨认出是西南山地民族,“有些田,不仅隐了亩数,还隐了耕种的人。”
追查持续了七日。当官兵围住太湖边某个庄园时,庄主已悬梁自尽。在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账册显示,这个号称“诗礼传家”的家族,竟暗中控制着三千亩黑田与数百逃户。更令人心惊的是,账册间夹着与朝中某侍郎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及“新法若成,江南不复为乐土”。
消息用六百里加急送至京师时,朱祁镇正在西苑观看新铸的银币。当读到“隐户累累如串珠”时,皇帝对于谦道:“传旨刑部,此案一查到底,无论牵连何人。”他忽然将手中银币投入熔炉,“让程允执告诉江南士绅,这新币熔了还能重铸,人心熔了...就再也铸不回来了。”
霜降时分,嘉兴府的丈量终告完成。新制的鱼鳞册堆满了三间库房,册页间不再只有枯燥的数字,还附有田亩草图、作物轮作记录、甚至佃户姓名。最令人动容的是,程允执命人在每册末页留白——那里将逐年记录田亩变迁,就像树木的年轮。
送别宴上,沉老太爷献上一幅刺绣。那是用七色丝线绣成的《嘉兴田亩全图》,河流如银线,道路如金丝,而不同颜色的田块如彩锦般铺展。“老朽绣了三个月。”老人抚摸着图上的沉家庄位置,“现在这块田姓‘官’了,可老朽觉得...它比姓‘沉’时更踏实。”
程允执北归那日,嘉兴百姓自发在运河边相送。没有人呼号跪拜,只有几个蒙童在岸边背诵新编的《田赋三字经》:“田有册,赋有度,民无隐,官无贪...”童声清越,穿过晨雾飘向运河上往来的漕船。
而在北上的官船中,文官正对着新编的《一条鞭法试行录》出神。其其格悄悄走进舱室,将一朵晒干的菱角花夹在书页间。“程先生,”小丫头轻声说,“这花长在水田和荡田之间——就像新法,要在旧规矩里长出新样子。”
船过扬州时,程允执推开舷窗。运河两岸,晚稻正在秋阳下泛起金浪,更远处有新修的堰闸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忽然想起离开朔方时,伯颜帖木儿说的话:“草原的草场要轮牧,江南的田亩大概也要轮作——不是轮作庄稼,是轮作法度。”
是啊,法度如农事,需要因时因地制宜。而这本浸透江南梅雨与北疆风沙的试行录,即将成为播种天下的种子。他轻轻合上书册,封皮上“一条鞭法”四个字在夕阳中泛起温润的光泽,仿佛已预见来年将在更多土地上抽枝展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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