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之城。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讽刺。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刺破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塔尖镶嵌的巨大血晶石昼夜不息地散发着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晕，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永昼”里。这光，并不温暖，反而像一层冰冷的、凝固的糖浆，沉重地涂抹在每一栋尖顶建筑嶙峋的轮廓上，涂抹在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覆盖城市的悬浮轨道桥上，涂抹在下方蚁穴般拥挤的街区上。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劣质香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甜腥铁锈味——那是属于血族的味道，是这座“光明之城”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魔法驱动的悬浮车无声地划过空中轨道，拉出幽蓝色的光尾，与下方蒸汽朋克风格的粗大管道喷吐出的灰白废气交织在一起。血能技艺的符文在巨型广告牌上流转，闪烁着冰冷诱人的光泽，推销着最新的血液净化剂或为纯血家族服务的奢华契约。
这里是血族的巢穴，人类的地狱。
城市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分割。上层区，悬浮轨道编织的网格之上，尖塔林立，巨大的落地窗内是永恒的金碧辉煌与优雅的冷漠。那里属于“暗月”、“猩红”、“苍白之握”这些古老的纯血家族，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他们的力量源于血脉，古老而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生杀予夺的傲慢。
而在悬浮轨道之下，是巨大的阴影地带，被戏谑地称为“圈养区”。这里终年不见真正的阳光，只有上层区建筑投下的巨大阴翳和血晶石塔投射下来的、令人不适的暗红光芒。建筑拥挤、破败，墙壁上凝结着不知年岁的污垢。街道狭窄而肮脏，浑浊的污水在坑洼的地面蜿蜒流淌，散发着酸腐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浓重而令人作呕。
这里是“圈养民”的囚笼。他们构成了永光之城庞大而沉默的基座，像牲口一样被圈养，为血族提供最基础的劳役，以及最“重要”的资源——新鲜的血液。定期开放的“血站”如同冰冷的屠宰场前厅，人们麻木地排队，挽起袖子，看着自己温热的生命之泉被冰冷的导管抽走，换取微薄到仅能维持生存的信用点和营养膏。他们的脸上刻着长久的营养不良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永无休止的暗红“白昼”下机械地蠕动。
偶尔能看到佩戴着样式各异、但都闪烁着微弱魔法光泽徽章的“契约民”。他们为某个特定的血族家族或个人服务，可能是管家、工匠、教师，甚至是保镖。地位略高于圈养民，享有稍好的居住条件和食物配给，但脖子上无形的枷锁勒得更紧。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系于主人一念之间。至于“自由民”？那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名词，稀少得如同沙漠里的水滴，他们或是拥有某些血族急需的特殊技艺，或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勉强挣脱了脖子上最沉重的锁链，在夹缝中艰难喘息，却永远无法摆脱血族阴影的笼罩。
血族的等级森严如同铁律。古老纯血是云端的神只，新生代血族——那些被初拥转化的人类——的地位则完全取决于赋予他们“新生”的“父”或“母”。力量、资源、尊重，一切都与血脉的源头挂钩。
在这座巨大、冰冷、等级分明的钢铁与魔法森林里，永夜学院如同一株扎根于腐朽淤泥之上的暗色巨树，矗立在上层区与圈养区模糊的边界线上。它的建筑风格极尽哥特式的阴郁与华丽，尖顶林立，飞扶壁如同巨兽的肋骨，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描绘着血族辉煌的历史与血腥的征战，在外部血晶石塔的暗红光芒映照下，折射出诡异而压抑的光斑。
这里是血族精英的摇篮，也接纳极少数被“恩赐”了机会的人类——通常是契约民的后代，作为点缀、陪衬，或者更直白地说，作为预备的“血源”和仆从。
艾薇儿·林恩，就是这极少数人类之一。
她像一抹格格不入的苍白影子，蜷缩在永夜学院一条冰冷、偏僻的回廊尽头。这里远离主教学区喧嚣的脚步声和肆意的谈笑，只有高处狭窄窗户透进来的、被切割成条状的暗红光线，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冰冷的石壁贴着后背，寒意透过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她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瘦弱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声，像濒死小兽的呜咽。
痛。
无处不在的痛。
额角被尖锐物体，大概是玛戈·锐齿那镶嵌着廉价金属片的靴尖狠狠踹过的地方，肿起一个骇人的青紫色鼓包，一跳一跳地抽痛，牵扯着整个太阳穴嗡嗡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舌尖能舔到一颗松动的臼齿和破裂牙龈渗出的温热液体。肋骨下侧传来阵阵闷痛，呼吸稍微深一点就疼得她眼前发白，塞巴斯蒂安·血棘那包裹在精致手套里的拳头，力道大得足以砸断骨头。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渗着血珠，边缘红肿，火辣辣地疼——那是玛戈的“杰作”。
但这些皮肉的痛楚，远不及精神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瞧她那副可怜虫的样子，真以为莉莉丝小姐看她一眼是恩赐呢？”
“听说她母亲就是‘血站’里最下贱的那种，为了多点配给，什么客都接！”
“哈！难怪一股子劣等圈养民的骚臭味！离她远点，脏！”
“看她走路那姿势，扭给谁看呢？想勾引哪位尊贵的大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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