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一点,是城郊的公社。这里的社员,户口上带着点“非农业”的边,见识比纯粹的老农多些,要求自然也水涨船高。除了必须在家里或公社食堂摆上几桌像样的酒席,鱼肉总要见点油腥,彩礼也提到了十块到二十块这个档位。二十块,在这里差不多就是顶格了,意味着男方家底殷实,极其重视这桩婚事。
而一旦进了城,跨过那道无形的“农业”与“非农业”的界限,行情便陡然不同。工人阶级、双职工家庭、干部子弟……这些身份背后,是相对稳定的收入和粮票、油票、布票等各种票证的保障。彩礼的数额,也随之跃升。三十块钱,是起步价,显得有点紧巴,但还能说得过去;普遍通行的,是五十块。这个数,既能拿得出手,不至于太寒碜,又不至于让普通工人家庭伤筋动骨,属于“行情价”,大家心里都认。
但总有那心气高、闺女条件特别出众、或者单纯就是想“卖”个高价的人家,会把价码往上抬。六十、八十,偶尔也能听说。而就在上个月,从朝阳门那片传来一个几乎让所有正在议亲的人家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消息:有一户嫁女儿的人家,愣是要了一百五十块的彩礼!这数字,在普遍工资三四十块的年头,不啻于天文数字。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街头巷尾,成了大妈大婶们嚼舌根时最劲爆的谈资。有人说那家姑娘是天仙下凡,在文工团跳舞的;有人说男方家是高级干部,不差钱;也有人说这就是“卖女儿”,心太黑。但无论如何,一百五十块,就像一道突兀的天花板,高高悬在了四九城彩礼行情的顶端,成了众人仰望、惊叹、却极少有人真敢触碰的“顶了天”的价格。
这层层分明的行情,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不同阶层、不同生活环境下的经济现实和婚嫁观念。也成了此刻贾张氏和陈家父母心里,那杆秤上最冰冷、也最现实的砝码。
贾张氏四处打听,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行情”。她越听,心里越虚,手心越冒汗。五十块!这普遍的城市“行情价”,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胸口。棒梗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二十二块五,不吃不喝也得攒两个多月。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离这个数还差着一大截。就算砸锅卖铁、再找亲戚挪借勉强凑上,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可要是按她心里那“投资”算盘,只给二十、二十五,在这城里人的“行情”里,简直拿不出手,等于明摆着告诉陈家:我们就是穷,就是抠,你女儿嫁过来就准备跟着受苦吧!
而陈家父母,在掂量自家闺女价值时,自然也是以这“行情”为参照的。陈桂芝是正经的城市户口,供销社正式工,模样性情都没得挑。就算不攀那一百五十块的“天价”,按照“普遍”的五十块标准来要求,在他们看来,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委屈”了女儿。要是低于这个数,街坊邻居问起来怎么说?脸往哪儿搁?更重要的是,彩礼少了,岂不正说明贾家不重视,或者根本没实力?那女儿未来的保障在哪里?他们坚持彩礼“一点不能少”,心里默念的底线,恐怕正是冲着这“五十块”的行情价去的,甚至,如果可能,还想再往上够一够,毕竟自家闺女条件摆在那儿。
王媒婆就在这两家之间来回奔波,传递着各自的试探和底线。她心里也门清,这已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而是在四九城那无形的婚嫁阶梯上,贾家能否够得着迎娶一个“供销社正式工”所需付出的“阶梯票价”。贾张氏那“现在给十块未来收一百”的如意算盘,在这冷冰冰的、公开的“行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一厢情愿。而陈桂芝,冷眼旁观着这场因自己而起的、基于“行情”的博弈,心中对棒梗这条“退路”所代表的现实困境(连普遍彩礼都如此艰难),恐怕认识得更加深刻,那份因许大茂而生的、对另一种“活法”的向往,也随之更加灼热和动摇。这场彩礼拉锯战,尚未正式开锣,就已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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