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老话在她脑子里转悠。现在掏出去的是真金白银,肉疼;可将来收回来的,可能是十倍、几十倍的实惠!她开始在心里反复掂量:给多少合适?给多了,自家底子薄,实在掏不起,也怕把陈家胃口养大了;给少了,又怕显得小气,让陈桂芝和娘家看轻了,万一这煮熟的鸭子……不对,是这快到手的“聚宝盆”飞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扳着手指头算计:棒梗工资二十二块五,除去交给家里的、他自己零花的,能攒下的有限。家里这些年,紧巴巴的,也没多少积蓄。最终,她咬咬牙,定下个底线——彩礼,最多不能超过……三十块!不,二十五!二十……十五块似乎又太寒酸。她辗转反侧,最终觉得,二十块到二十五块之间,是个既能显示诚意、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的数目。她甚至还幻想,这钱给出去了,等陈桂芝过了门,以她的工作和“懂事”,迟早能从别的地方加倍“补”回来。现在投资二十块,未来收回一百块、三百块的“好处”和“福利”,这买卖,总归是“合算”的!这么一想,那点肉疼仿佛也减轻了些,变成了一种对未来收益的隐秘期待。
陈家这边,气氛则要复杂凝重得多。陈桂芝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模样好,工作又体面,父母兄嫂历来是疼爱的,也有几分骄傲。如今真要嫁人了,舍不得是真心实意的。陈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劣质烟卷,眉头锁成个疙瘩。陈母则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跟女儿和儿媳絮叨:“桂芝啊,不是妈狠心,女大不中留……可贾家那情况,你也知道。棒梗那孩子,人是老实,可家里……唉。”
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女儿嫁过去要过苦日子。更怕的是,贾家如今看着桂芝的工作好,现在舍得给点彩礼把婚事定下,等真过了门,会不会觉得“人已经是咱家的了”,反过来拿捏桂芝,压榨她,把她那点工作和便利当成全家的“公共资源”,无休止地索取?到时候,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们这娘家还怎么硬气?
“彩礼一点不能少!”陈父终于磕了磕烟袋锅,闷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贪图他那点钱。这是态度!是看他贾家重不重视咱家闺女!彩礼给得爽利,说明他们知道桂芝金贵,以后也不敢太怠慢了。要是抠抠搜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往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彩礼,成了他们衡量贾家诚意、也是为女儿未来争取一点底气的试金石和“防一手”。
陈母也附和:“对!不能让他们觉得咱家姑娘是倒贴!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嫁妆咱们也不会亏待了桂芝,该准备的都准备,总不能让人看扁了。”
至于具体要多少,陈家内部也有商议。要多了,怕把贾家吓跑,或者背上“卖女儿”的恶名;要少了,又怕真如陈父所说,让贾家觉得太容易,以后不珍惜。他们打听过街坊邻居嫁娶的行情,结合自家的情况和对贾家底子的估算,心里也大致有了个数目范围,比贾张氏咬牙定下的底线,恐怕要高上不少。
于是,当王媒婆再次被请动,作为中间人穿梭于两家之间,传递着关于彩礼数额的试探与拉锯时,空气里弥漫的就不再是定亲时的喜庆,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权衡与博弈的紧张感。贾张氏的“投资回报”算计,与陈家的“保障女儿”心态,即将在这看似俗气却至关重要的彩礼问题上,发生第一次正面碰撞。陈桂芝本人,则在这场关于自己的“标价”谈判中,保持着沉默,冷眼旁观着两个家庭为自己的未来明码标价、讨价还价,心里对棒梗这条“退路”的价值评估,恐怕又添上了一笔复杂的注脚。而这一切,都与她私下里和许大茂那条更“诱人”的线路并行不悖,甚至可能让她对贾家的“吝啬”或“算计”更加敏感和失望。
四九城的婚嫁市场,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有着清晰又森严的隐形层级和阶梯。那些自由恋爱、冲破世俗的青年男女或许能挣脱这些无形的框框,一分钱不花,仅凭一腔热血和组织的证明就把婚事办了,成为街谈巷议里带着点传奇色彩的佳话(或笑话)。但对于绝大多数循规蹈矩、靠着媒妁之言牵线搭桥的家庭来说,彩礼,这道延续了千百年的程序,依然是婚嫁过程中绕不过去、且最能体现双方“诚意”与“实力”的试金石,数额高低,直接关系着脸面。
行情是明摆着的,就像供销社里不同柜台商品的价签,各有各的区间。
最底一层,是广大的农村。地里刨食,靠工分过活,娶个媳妇,能给女方家里五块钱,再扯上几尺红布,做身新衣裳,就算很体面了。条件稍好些的生产队,或者男方家劳力多、日子宽裕点,能拿出十块钱,那在十里八乡都能引得众人羡慕,说这姑娘嫁得好,婆家大方。再多,就罕见了,那是极少数“富农”或家里有特殊门路的人家才能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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