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紧扣当前政治主题,把自己放在了“为厂里考虑”、“支援农业”的高度,完全没有提及杨怀民半个字。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不少干部脸上露出诧异或者觉得好笑的表情。卖大粪?这何雨柱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然而,端坐在主位的李怀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却闪烁起来。他是个极其敏感于政治风向的人。何雨柱这番话,听起来糙,但里面的“政治正确”性却很强。“工农结合”、“工业支援农业”、“加强工农联盟”,这都是上面反复强调的!如果这件事操作好了,完全可以写成一份漂亮的报告,成为他李怀德主持工作以来,“密切联系群众”、“创造性开展工作”的又一政绩!至于具体是粪肥还是别的什么,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形式”和它代表的政治意义。
至于原来打扫厕所的人……李怀德瞥了一眼窗外。杨怀民在那里,本身就是个敏感的存在。让他一直干着,虽然能体现“改造”,但也难免会有人私下议论他李怀德太过刻薄。如果能借此机会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挪开,或者至少减轻其负担,换个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安置”,或许更能显得他李怀德“宽宏大量”、“给出路”。而且,由公社的人来接手厕所清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短短几十秒内,李怀德心里已经权衡好了利弊。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打破了会场的沉默:
“好!何雨柱同志这个提议非常好!”他声音洪亮,定了调子,“很有想法嘛!这说明我们何主任,不仅食堂工作搞得好,思想上也能紧跟形势,时刻想着为厂里分忧,为农业出力!”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郑重:“‘工农结合’不是一句空话!何主任提出的这个问题,看似小事,实则关系到我们轧钢厂能否真正与农民兄弟心连心!我原则上同意这个建议!”
他当场指示厂办和后勤部门:“你们立刻研究一下,选一两个靠近厂区、合作基础好的公社,比如红旗公社就可以优先考虑,尽快把这个事情落实下去!签订个简单的支援协议,价格嘛,象征性地收一点,或者用农副产品置换都可以,重点是体现我们工人阶级的支援情谊!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办出成效来!”
厂长一锤定音,下面的人自然纷纷附和。
“李厂长高瞻远瞩!”
“何主任这个点子确实巧妙!”
“我们后勤一定全力配合!”
何雨柱坐在下面,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全是汗。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被表扬后的憨厚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几天后,协议达成。
红旗公社派来了几个身强力壮、不怕脏不怕累的社员,由那个跟何雨柱“闲聊”过的老马带队。厂里象征性地收取了一点费用,主要用于支付清理工具的损耗。
于是,轧钢厂厂区那几个最大、最脏的公共厕所,迎来了新的“管理者”。这些淳朴的农民兄弟,带着扁担、粪桶和专用的清理工具,干得热火朝天。对于他们来说,这些粪肥是庄稼的“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宝贝,清理起来自然格外卖力,也比之前厂里临时指派的、带着怨气的工人要彻底得多。
杨怀民的工作内容,在无人明确指示、却又心照不宣的安排下,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需要去清理那几个最脏最累的厕所和化粪池,而是被安排去打扫一些相对干净的办公楼内部厕所,或者厂区一些边缘地带的卫生。虽然依旧是清洁工,但劳动强度和环境,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至少,他可以避开王副厂长那样的人时常前来“观赏”的目光,也能少受些恶劣气味的折磨。
他默默地接受了这种变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在某个傍晚,他推着装着普通垃圾的平板车,远远看到何雨柱在食堂后门跟人说话的身影时,他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很快低下头,推着车,消失在了暮色里。
何雨柱没有再去见过杨怀民,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在冉秋叶面前,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厂里决定了把厕所包给公社清理,省事了。但他心里是踏实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借着政策的东风,打了一个漂亮的“擦边球”,既帮到了想帮的人,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件事,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个落难者的处境。在这股混沌的洪流中,小人物何雨柱,用他属于厨子的、带着烟火气的智慧和胆量,小心翼翼地守护住了自己心中那杆关于情义与良知的秤。而轧钢厂的厕所,也在一片“支援农业”的响亮口号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这其中的曲折与深意,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在寂静的夜里,独自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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