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是从远处滚过来的,起初只是闷响,随即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瞬间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姜砚猛地睁开眼。不是被雷声惊醒,是某种更尖锐、更不祥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能量,像有无数细小的静电在皮肤上炸开,汗毛不由自主地立起。他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视。
雨点开始狂暴地敲打窗户,噼啪作响,但那股异常的能量波动并非来自外界风雨。
它来自楼下。
姜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更加清醒。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来到二楼的楼梯口。那股波动更强烈了,带着一种紊乱的、痛苦的频率,从客厅方向传来,其间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呼喊和碎裂声。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在一次较长的电光映照下,他看到了:
叶秋白在客厅最远的角落,紧挨着墙壁。他不是平时那种自然飘浮的状态,而是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头深深埋着。他的灵体不再是稳定的半透明,而是在剧烈地闪烁、明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光芒忽强忽弱,轮廓时清晰时模糊。每一次剧烈的闪烁,他周围的空间就随之扭曲一下,隐约有暗红色的、跃动的光影掠过,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支离破碎的呼喊: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惊惧的,痛苦的……
姜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火灾。
这是叶秋白死亡瞬间的记忆,在雷雨夜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外泄、重现。
他停在楼梯最后一级,没有立刻靠近。更多的闪电和雷鸣接踵而至,每一次雷声炸响,叶秋白的灵体就剧烈颤抖一下,周围的火光幻象就更清晰一分,那些凄厉的呼喊也仿佛更近了一些。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般的古怪气味,混合着陈年烟尘的气息。
姜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的退避反应。他迈开脚步,不是逃离,而是朝着那个能量混乱、充满痛苦幻象的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股紊乱的能量场就越发具有实质的压迫感,像无形的潮水拍打着他。皮肤上的刺痛感加剧,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混乱的呼喊声直接往脑子里钻。叶秋白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噩梦里,对姜砚的接近毫无反应,只是蜷缩得更紧,灵体的闪烁频率快得令人心惊。
姜砚在距离他大约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看到叶秋白灵体上偶尔掠过的一道道类似烧伤的扭曲暗影,能听清那些幻象呼喊中破碎的词语:“快跑……”
“秋白……”
“门……打不开……”
“救命……”
他无法触碰叶秋白,任何物理接触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干扰灵体本身。他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客厅另一侧的小边几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他修复好的那个音乐盒。
姜砚立刻转身,几步走过去,拿起音乐盒。他走回叶秋白附近,没有试图再靠近,而是就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面对着那个蜷缩在角落、被自身痛苦记忆反复灼烧的魂灵。
外面的雷雨正酣,雷声一声紧似一声。
姜砚低下头,手指抚过音乐盒粗糙的表面,找到那个小小的摇柄。他用力拧动,发条很紧,只转了七八圈就到了头。
他松开手,一阵微弱、干涩、带着杂音的叮咚声,从盒子里流淌出来。在这狂风骤雨、雷声轰隆、夹杂着虚幻哭喊的背景音里,这音乐声弱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姜砚注意到,当音乐声响起时,叶秋白灵体闪烁的节奏,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紊乱,不再是完全跟随雷声的狂暴频率。
音乐声很快停下,不到十秒。
姜砚没有立刻再去拧发条。他抬起头,看着角落里的叶秋白,用一种平稳的、不高不低,却刻意穿透雨声和幻象杂音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他的语速很慢,字句清晰,“上面说,很多很多年以前,还没有这么多灯光的时候,人们晚上能看到的星星,比现在多得多。”
又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叶秋白颤抖的身影和姜砚平静的脸,雷声滚过。
姜砚等雷声的余音过去,继续说:“书上说,那时候的银河,真的像一条流淌在天上的、牛奶铺成的河。亮晶晶的,从一边地平线,延伸到另一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有个地方,住着一个老爷爷。他没什么亲人,就是特别喜欢看星星。每天晚上,只要天气好,他就搬一把躺椅,坐在自家院子里,就那么看着天。”
角落里的叶秋白,似乎蜷缩得没那么紧了。灵体的闪烁,依旧剧烈,但那种伴随闪烁而外泄的火光幻象和呼喊声,稍微减弱了一丝。
姜砚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定地持续着:“老爷爷认得很多星星。他知道哪个是织女,哪个是牛郎,哪个星星夏天最亮,哪个星星冬天才会出来。他还给一些凑在一起、像某种形状的星星群起名字,不一定是书上有的名字,是他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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