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非人的嘶哑,手腕上的血墨路线图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剧烈扭曲。
“为了拿到这条真路线,本座今早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撬开那个丙字级蠢货的嘴!无字楼狡诈如狐,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临时更改时间和路径!每一次更改,都意味着他们力量的调动和防御的疏漏,但也意味着…留给你们的时间,更少了!”
陆砚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幅诡异蠕动的血墨地图上。
黑风渡…落马坡…清…?那个被涂改得最厉害、只能勉强看出“清”字偏旁的驿站名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比这暴雨和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
那个驿站…那个名字…哪怕被血墨疯狂涂抹,那残留的一点结构,那熟悉的地名方位指向…
清河驿!
那是他幼年时,母亲带他回过的、母亲娘家的故居所在!一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只存在于童年零碎片段和母亲温柔讲述中的小地方。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幅标注着饿鬼图进城路线的地图上?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令人不敢细想的关联?
巨大的惊疑和寒意瞬间淹没了陆砚舟。
他死死盯着画皮娘子手腕上那幅血墨地图,特别是那个被疯狂涂抹的驿站标记,握着点星笔和青石砚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画皮娘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砚舟瞬间的失态和那无法掩饰的剧烈情绪波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玩味,仿佛终于看到了预期中的反应。
她缓缓放下衣袖,遮住了那幅惊心动魄的血墨地图,慵懒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如何?守墨人。这个‘代价’换来的消息,可够分量?本座只要你的一个承诺——无论你此行去那荒冢是生是死,是截下那鬼图还是铩羽而归,事成之后,我要你手中所有的‘定魂墨’!记住,是所有的!”
暴雨疯狂地敲打着残破的画舫,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冷的雨水从头顶巨大的破洞倾泻而下,在陆砚舟脚边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伤口在寒冷和剧痛中麻木,唯有心口被那“清河驿”三个字引发的惊涛骇浪,冰冷刺骨。
江白鹭挣扎着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
她看到了陆砚舟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疑,虽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那份震惊绝非伪装。
她强撑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砚舟!别信她!妖物之言,岂能…”
“好!”陆砚舟猛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江白鹭。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死死盯住画皮娘子。
“我答应你!若我陆砚舟此行不死,事成之后,定魂墨归你!”
“砚舟!”江白鹭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焦急。
“哈哈哈!痛快!”
画皮娘子发出一串银铃般却毫无温度的笑声,身影在雨幕中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记住你的承诺,守墨人!三日后子时,西郊荒冢!本座…等着收‘墨’!”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墨迹,彻底消散在滂沱的雨幕之中,只留下那诡秘的笑声余音和船舱内浓重的压抑。
“你疯了!”
江白鹭猛地抓住陆砚舟湿冷的衣袖,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喘息。
“那妖女的话怎么能信?她要的是所有的定魂墨!那是封印饿鬼图的关键!没有它,就算我们截下图,拿什么来封?”
陆砚舟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没有看江白鹭,目光投向船舱外那无边无际的、灰暗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帘幕,看清那西郊荒冢,看清那血墨地图上被疯狂涂抹的“清河驿”。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但那个地点…那个被改掉的驿站名字…我必须去确认。”
他顿了顿,终于低头看向江白鹭,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疑、沉重,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决心。
“而且,她有一点没说错。无字楼临时改道,力量必有疏漏,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等饿鬼图被运入城中核心之地…一切都晚了!定魂墨…再想办法!”
他俯下身,不顾江白鹭的挣扎,再次将她负起。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把消息送出去!灵捕司、苏老…需要时间准备!”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身上,陆砚舟背着江白鹭,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汹涌的河流与狂暴的雨幕。
残破的画舫在身后发出最后的呻吟,渐渐被雨雾吞没。
怀中的血纸片依旧冰冷,在心脏的位置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不祥气息。
手腕上虽无痕迹,但那幅由血墨勾勒、标记着“清河驿”的路线图,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了陆砚舟的脑海深处。
三日后,子时,西郊荒冢。
风暴的中心,正裹挟着过往的幽灵与灭顶的危机,向他汹涌而来。
而他,正背着同伴,拖着残躯,一步一步,主动踏入那漩涡的最深处。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前路,也冲刷着他心头的迷雾与寒意,却洗不去那份骤然压下的、沉甸甸的疑云。
母亲的故居…为何会出现在这幅通向地狱的路线图上?
让他本就沉重的心,坠入了更深、更冷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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