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在书房里等他，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
高育良落座的时候注意到赵立春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行字，像是提前列好的提纲。
赵立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聊闲话再进入正题，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育良，我准备向组织推荐你接我的班，接任下一任省委书记。”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赵立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赵书记，您这个决定……”
“我不是临时起意。”赵立春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深思熟虑过的事。
“我考虑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论资历，你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从大学到政法系统再到省委，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留下了成绩。”
“论能力，你分管政法这几年，全省的法治建设和社会稳定都上了一个台阶，上面对你也是认可的。”
“论人脉，你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及全省，接手之后能够迅速稳住局面。”
“最关键的一点是——你现在和王江涛的关系处得不错。”
高育良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
赵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淡然：“王江涛太年轻了，资历也浅，上面不会让他直接接省委书记的，他至少要再干一届省长，才有资格往上走。”
“所以，下一任省委书记，只能从现有的省委常委里选。”
“我推你，是最稳妥的选择。”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窗外细雪落在树枝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在什么正在生长的事物之上。
他最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谦逊：“赵书记，我感谢您的信任和推荐，但这件事……我心里没底，王省长那边会怎么看？”
赵立春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王江涛那边，我会跟他谈，也会跟他说明我的态度。”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现在接不了省委书记的位置，与其让上面空降一个不熟悉汉东情况的人来，不如支持你这个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
“你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稳住局面，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接不住这个摊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回甘。
他从省委一号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细雪还在飘着，落在他的大衣肩上，很快融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然后慢慢走下台阶，坐进了等候在门口的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立春的那句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必须接过一个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意味着他要在王江涛和赵立春之间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政法系统的屏障后面。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正在变深的夜色，目光沉静而深远。
当天晚上，高育良回到家之后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吴惠芬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问了一句：“赵书记找你有事？”
高育良端着那杯牛奶，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准备推荐我接他的班。”
吴惠芬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她轻轻握住了高育良的手：“你准备好了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那层薄薄的奶皮，灯光在上面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像是浓缩了一整个傍晚的宁静。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了一句实话。
“但既然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只能往前走。”
吴惠芬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望着窗外正在变深变浓的夜色。
十二月二十六号，赵立春约见了王江涛。
这一次的会面被安排在了上午，地点依旧是省委一号楼的书房。
王江涛准时到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着洁白的衬衫领子，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利落。
两人在书房里落座，茶依旧是上好的武夷岩茶，赵立春亲自泡的。
“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下一任省委书记人选的事。”赵立春端起茶杯，语气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王江涛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赵书记有想法了？”
“我想推荐高育良。”
王江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平稳：“高育良同志确实合适，资历够，能力也强，政法系统的工作这些年也做得扎实，上面对他印象不错。”
“您推荐他，我支持。”
赵立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应：“你不意外？”
“不算太意外。”王江涛坦诚地说。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您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肯定希望接替您的人能稳住局面，高育良同志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熟悉情况，人脉也广，比我更适合当这个书记。”
“而且……”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资历确实还浅，上面不会让我直接接的，与其让上面空降一个不熟悉汉东的人来，不如支持高育良同志，至少大家配合起来会更顺畅。”
赵立春看着王江涛，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王江涛是个聪明人，可此刻亲耳听到这番话，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个人来汉东不到两年，就已经把局面看得这么透，把利害算得这么清，确实是个难得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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