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最近一直在加班，随着年底的临近，案件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山水集团的调查虽然有了不少进展，但最核心的那些证据始终差一步，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纸挡在面前，捅破了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可那层纸偏偏就是捅不破。
陈海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猴子，你看看这个。”
侯亮平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关于京州城市银行贷款操作的内部报告，里面详细列了几笔山水集团贷款的审批记录和放款时间线，其中一笔的审批流程明显比正常情况快了很多，几个关键环节的签字日期挨得很近，像是被特意加急处理过的。
“这是从哪来的？”侯亮平抬头问道。
“银行内部有人匿名递出来的。”陈海说。
“应该是有人看不惯这种操作，悄悄留了个底。”
侯亮平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放下，沉默了片刻：“这条线如果继续查下去，最后一定会牵到欧阳菁。”
陈海点了点头：“我知道。”
“牵到欧阳菁，就等于牵到李达康。”侯亮平的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如果用来查欧阳菁，她肯定跑不了，但你要想清楚，动了欧阳菁之后李达康会是什么反应，到时候整个京州的局面都会被搅动起来。”
“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赵瑞龙，如果这个时候先把欧阳菁这条线翻出来，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
陈海想了想：“你是说先压着？”
“不是压着。”侯亮平摇了摇头。
“是先把这份材料存起来，作为备用的底牌，等山水集团的核心证据落实了，再回头处理欧阳菁的问题，顺序不能乱。”
陈海点了点头：“那我先把这份材料归档，作为特殊保管。”
侯亮平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归档的时候注意保密级别，知道这份材料存在的人越少越好。”
陈海转身出去之后，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那份刚刚归档的材料上，心里迅速闪过欧阳菁的面孔，以及那个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项目问题的李达康。
京州的街灯次第亮起，像是有人沿着城市的主干道依次点燃了一串温暖的烛火。
赵立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手心里的糖炒栗子已经凉了大半，可他舍不得扔。
他望着街对面那家小饭馆窗户里透出的暖光，看着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在官场上浮沉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条普通的长椅上，像个最寻常的老人那样，看着别人家的灯火发呆。
可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钱辉发来的短信：“赵书记，刚才组织部那边来电话，问您退休申请的事，说材料收到了，正在走程序，让我转告您一声。”
赵立春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复。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几分钟，直到街对面的小饭馆里那一家人吃完了饭起身离开，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碎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省委一号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幽香被夜风吹散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赵立春在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花香，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钱辉听到动静从里面迎出来，看到他手里拎着那半袋糖炒栗子，愣了一下：“赵书记，您……一个人出去散步了？”
“嗯。”赵立春把栗子袋子递给钱辉。
“还有大半袋，没吃完，你拿去吧，凉了也不好吃了。”
钱辉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赵立春换好拖鞋，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钱辉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端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赵书记，组织部那边说，退休手续最快也要到二月底才能走完，您看这个时间……”
“不急。”赵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
“二月底走完，三月份正式退，时间刚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现在就得开始安排了。”
钱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分量，没有多问，只是应道：“您说，我去办。”
赵立春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树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悄然生长。
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帮我约一下高育良，还有，后天约一下王江涛。”
“分别约，不要一起。”
钱辉心里微微一凛，点了点头：“好的赵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十二月二十五号，京州又落了一场薄雪。
天色灰白，细小的雪花从低垂的云层里无声地飘落，覆在昨天残留的旧雪之上，让整座城市像被盖上了一层干净的白纱。
高育良接到钱辉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省委政法委的年终工作总结。
钱辉的语气很客气，带着一贯的谨慎：“高书记，赵书记想请您今天下午过来一趟，不知道您时间方不方便？”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两秒：“几点？”
“下午三点，您看行吗？”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之后，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着什么。
赵立春约他，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约他，他大致猜得到会聊什么。
他把那份年终工作总结合上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渐渐变白的路面，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下午三点，高育良准时到达了省委一号楼。
这一次他没有带书也没有带茶，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正式的工作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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