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低沉的、引动整条问心阶嗡鸣的异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疑惑，或难以置信，死死地黏在舒明那看似单薄孤寂的背影上。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舒明，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踏上第一阶，引发异动。
停顿一瞬，似有所感。
然后，便如同最精密的机械，稳定地、匀速地向上行去。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当他稳稳踏上第五级石阶时，脚下的青灰色石阶再次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依旧能被敏锐感知的“嗡”鸣，仿佛某种检测机制不甘心地再次确认。但这一次，异响更弱，旋即彻底归于沉寂，再无反应。
舒明步伐未停，继续向上。
而此刻，问心阶上，已是光怪陆离，众生百态尽显！
那看似古朴无华的青石台阶，在其他人踏足其上时，仿佛化作了映照内心的魔镜，引动了潜藏最深的心魔与执念。
只见：
一名出身世家的子弟，刚踏上十几阶，便猛地抱住头颅，发出凄厉惨叫：“不！我不要回去！我不是废物！我不是！”他眼前似乎浮现了家族长辈失望的斥责、同辈讥讽的嘴脸，道心瞬间受挫，瘫坐在石阶上，涕泪横流。
一位容貌姣好的女修，行至三十余阶，忽然面露痴迷之色，对着空气伸出双手，喃喃自语：“师兄……你终于肯看我了么？这掌门之位，我们不要了，远走高飞可好？”她深藏的情愫与妄念被无限放大，沉浸于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更有甚者，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拳打脚踢，嘶吼着：“杀！杀光你们！宝藏是我的！谁敢抢！”显然是被内心的贪婪与杀欲所控制。
也有人意志较为坚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力抗衡，与内心翻腾的恐惧、犹豫、懒惰等负面情绪做着殊死搏斗。
七彩的霞光自石阶深处弥漫而出，扫过每一个登阶者。这霞光似乎能引动七情六欲，放大善恶执念。落在他人身上，立刻激荡起或明或暗、或纯净或污浊的心灵光华，映照出各自内心的斑斓或污秽。
痛哭声、狂笑声、怒吼声、哀求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残酷的灵魂交响乐。
然而，当这七彩霞光扫过舒明时，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霞光，穿透了他。
字面意义上的穿透。
那蕴含着奇异力量的七彩光芒，落在他身上，如同阳光穿过最纯净的水晶，如同微风拂过绝对的空无，没有激起丝毫涟漪，没有映照出任何色彩，没有引动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光斑痕迹。
他就这样，周身清澈、空无地行走在光怪陆离、幻象丛生的石阶上。
步履平稳，速度恒定。不快，但也绝不慢。仿佛他行走的不是能映照人心的问心阶，而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山间小路。
周围的癫狂、痛苦、挣扎、迷醉，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误入盛大化妆舞会的透明人，周遭的一切喧嚣与色彩，都无法沾染他分毫。这幅景象，荒诞、诡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和谐。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的目光早已被这异常景象牢牢吸引。
一位负责外门事务、面容和善的胖长老，抚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子……倒是稀奇。踏上问心阶，竟能引动石阶微鸣，如今又万邪不侵，幻象不生。莫非是传说中的‘赤子之心’，心性纯粹到了极致，故而无瑕可显，无魔可生？”
“赤子之心？”旁边一位面容古板、主管传功的瘦高长老却眉头紧蹙，缓缓摇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舒明的表象，“李长老，你仔细看。非是纯粹，是……空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困惑：“赤子之心，澄澈如琉璃，映照万物而本身通透。但此子……他像是一个没有底的容器，霞光穿过，执念扫过，皆如泥牛入海，无踪无迹。问心阶的力量，在他那里，找不到可以着力、可以映照的‘心’。这绝非寻常的纯粹，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缺失’。怪哉！老夫修行数百载，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几位长老闻言，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再次看向舒明时，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好奇，更带上了一丝探究与警惕。
而此时，行走在石阶上的舒明，内心，如果那能称之为内心的话，依旧是一片绝对的平静。
他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一股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奇异规则的力量，如同无数道细微的探针或涟漪，不断扫过他的识海，试图钻入他的意识深处，引动他的情绪，挖掘他的记忆，映照他的本心。
这些力量，带着诱惑、拷问、引导、乃至恐吓的意味。
但是，他的意识核心，是一片空寂。没有喜怒哀乐的情感模块，没有基于个人经历形成的牢固执念，没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没有对过去的悔恨。
那些试图引动“恐惧”的力量，找不到可以依附的恐惧对象，那些试图勾起“贪婪”的涟漪，寻不到能点燃欲望的火种；那些试图映照“爱恨”的霞光，照见的只是一片虚无。
就像一个设计精密的锁，遇到了一个根本没有锁孔的门。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试探，在触及他那空寂核心的瞬间，便失去了目标，如同溪流汇入无边无际的沙漠，无声无息地消散，或者像是试图在真空里传播的声音，找不到介质，最终徒劳地滑开、湮灭。
整个过程，对他而言，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冲击，甚至……有些无聊。
如同清风拂过山岗，明月映照大江，自然发生，却又了无痕迹。
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一级，又一级，向上而行。
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
超越了那些痛哭流涕者，超越了那些癫狂大笑者，超越了那些艰难挣扎者。
他的身影，在那光怪陆离、众生沉浮的问心阶上，形成了一道孤独而诡异的风景线。
万阶照我，无瑕可显。
只因我，本无一物，何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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