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张茂亲自挑选了两名身形灵巧、曾做过梁上君子的老手衙役，换上深色夜行衣，口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锦坊的后院。
云锦坊的守夜并不森严，毕竟只是绣坊，非是银库官衙。张茂事先已摸清了账房位置和巡夜人的规律。三人如狸猫般避开偶尔走过的护院，利用阴影和廊柱，很快来到了位于二进院落东侧的账房外。
门上是常见的铜锁。一名衙役取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和探针，在锁孔中小心拨弄片刻，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锁簧弹开。张茂轻轻推门，三人闪身入内，迅速掩上房门。
账房内弥漫着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味。靠墙是几排高大的榆木账柜，格子上贴着年份和类目的标签。中间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还摊开着几本未合上的流水账。
时间紧迫。张茂用手势示意，三人分头查找。目标明确：寻找与特殊原料采购（尤其是朱砂、红信石、茜草原矿、特殊丝线）、异常大额支出、与不明外地客商交易，以及与漕司或运输相关的记录。
张茂亲自翻查近几个月的总账和分类细账。在“原料采买”类目中，果然发现了异常。四月初，有一笔记为“南货·杂料”的支出，数额不小，但未注明具体货品和卖主，只有个代号“南三”。而在“工酬杂支”中，五月前后有几笔支付给“水工李”、“城外孙”等人的款项，名目是“河道清理助力”，但数额远超寻常力工报酬。
更可疑的是在“客商往来”的私密账册中（与明账分开记录），张茂发现了几页用特殊符号和简字记录的账目，时间跨度近一年。其中频繁出现“石”、“丝”、“北输”、“漕利”等字眼，且数额巨大。有几条记录旁，甚至用朱笔标注了“柳公嘱托”、“漕上打点已毕”等小字。
“石”是否指花石纲或奇石？“丝”自然是指丝线，很可能就是那批仿制的“红丝”或失窃的“金鳞线”真品？“北输”、“漕利”……柳承业果然在利用漕运渠道做文章！他不仅窃取华彩阁的丝线技术，仿制牟利，很可能还借漕运之便，夹带私货，甚至进行非法的原料或成品交易！
张茂心跳加速，将这些关键账页小心抽出，揣入怀中特制的油布袋内。继续翻找，在一叠单据中，他发现了一张被撕去大半、只残留抬头的订货契书，收货方模糊，但出货方依稀可辨是“永顺染坊”，货品名只剩下一个“靛”字。
永顺染坊！又是它！与秦老把头手中靛蓝棉线，以及之前打听到的购买靛蓝膏的“手背带疤管事”联系起来了！
就在张茂准备进一步查找与爪钩、绳索等物相关的记录时，门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巡夜人来了！
张茂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将翻动的账册恢复原状（尽量做到不留痕迹），熄灭手中微光火折，屏息隐入账柜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账房外停顿了片刻，护院似乎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见无异状，便又嘀咕着走远了。
不敢再久留。张茂示意撤离。三人依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云锦坊，如同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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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张茂带着一身露水与兴奋，回到县衙，将怀中油布袋呈给一直在廨房等候的苏砚。
“县尊，找到了！云锦坊的暗账果然有问题！”张茂压低声音，将账房所见详细禀报，并将那几页关键账页和残破的订货契书铺在案上。
苏砚就着烛光，仔细审阅这些带着墨香与阴谋气息的纸页。越看，他眼神越是冰冷。
“南货·杂料……代号‘南三’，恐怕就是指红信石等违禁或特殊矿物原料。”苏砚指着那笔含混的支出，“支付给‘水工李’、‘城外孙’的高额‘河道清理’费用，极可能就是雇人布设水下机关，以及事后处理手尾的酬劳！”
他的手指移到那几页私密账册上：“‘石’、‘丝’、‘北输’、‘漕利’……柳承业所图不小啊！他不仅觊觎华彩阁的织锦技艺，还想利用漕运网络，将仿制的顶级锦缎，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违禁物品，冒充贡品或高档货，输送至北方牟取暴利！华彩阁失窃的‘金鳞线’真品，恐怕就是被他用来做仿制的样板，甚至可能已经通过这个渠道流出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残破的订货契书上：“永顺染坊……靛蓝膏。结合秦老把头手中的靛蓝棉线，以及那个手背带疤、购买靛蓝膏的‘管事’……看来，柳承业在永顺染坊也有安排。靛蓝膏或许不仅仅是染料，也可能被用于处理某些东西，或者……是某种接头或掩护的由头。”
张茂补充道：“县尊，如此看来，秦老把头手中的四种丝线，或许可以这样解释：金红线代表被窃的‘金鳞线’真品（华彩阁）；红丝代表云锦坊的仿品‘红丝’；黄丝……可能代表‘金钱’、‘利益’，或者指云锦坊本身（云锦坊的标记色之一便是明黄）；靛蓝棉线，则指向永顺染坊这个外围环节，或者那个手背带疤的管事（可能常穿靛蓝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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