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帆布鞋刚碾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小米南瓜粥的甜香就裹着煤烟味钻进鼻孔。秦淮茹蹲在灶前翻贴饼子，蓝布围裙上沾着圈小米粒——是早上盛粥时洒的，她用指尖刮了刮，没刮干净，倒像是给围裙绣了串碎星子。见陈默回来，她把锅铲往铁皮锅沿一磕，热气模糊了眼角的细纹：“默儿可算回来了！快洗把手，粥熬得稠，放了两颗蜜枣，你嫂子我特意留的。”
陈默把帆布包挂在门后钉着旧报纸的墙上，包带蹭过墙面，留下道浅灰的泥印——是方才在乱葬岗踩的荒草屑。他洗了手，接过秦淮茹递来的粗瓷碗，粥面浮着两瓣蜜枣，甜香漫开，像极了现代时奶奶熬的粥。刚要喝，余光瞥见煤炉的风门耷拉着，转轴锈得发暗，想起上回秦淮茹说“火总烧不旺，熬粥要耗双倍煤”，便放下碗：“嫂子，我帮你修修风门？”
秦淮茹搬来小马扎，又递过个装着半罐机油的玻璃罐——罐身贴着张旧烟盒纸，写着“傻柱从工厂顺的”：“我就知道你贴心。上回傻柱要帮我修，结果把风门掰歪了，还是你手巧。”陈默蹲下来，机油抹在转轴上，锈迹“吱呀”一声化开，他调整风门朝东——按风水里的“纳气法”，东风引晨光，能旺家宅烟火。
炉盖合上时，秦淮茹突然叹了口气。她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是棒梗去年跑着玩扯破的，她用碎布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昨天棒梗写作业，问我‘妈，你小时候上过学吗？’我愣了半天，说‘妈要割猪草，没闲钱’。”她抬头看陈默，眼睛里泛着水光：“其实我偷偷去过一次私塾，在郊区破庙里，先生说我‘认字快，能背《三字经》’。可我娘知道了，揪着我耳朵回家，说‘女孩子家认字有什么用？不如多喂两头猪，换点彩礼钱’。”
陈默的粥碗搁在膝头，热度透过粗瓷渗进皮肤。他想起上回帮棒梗补作业，孩子歪歪扭扭写“我的妈妈”：“妈妈的手像老槐树的皮，可她摸我头的时候，比棉花还软。”此刻看秦淮茹的手，指腹全是茧子，食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锅铲，泛着淡紫色的淤青——那是上个月炒土豆丝时，锅铲滑了，蹭在灶沿上撞的。
“我17岁那年，弟弟要娶媳妇。”秦淮茹的声音轻得像灶上的蒸汽，“女方要二十斤粮票、三匹粗布，还有个银镯子。我娘把我攒了三年的粗布衣裳叠成包袱，说‘茹儿，你弟的彩礼就靠你了’。”她抹了把眼睛，指甲盖里藏着早上剥南瓜的泥：“嫁人的那天，天没亮，弟弟躲在门后哭，说‘姐，我不要媳妇了，我要你留在家里’。我摸着他的头，说‘傻小子，姐想看着你穿新衣裳娶媳妇，想抱你的娃’。”
陈默想起上周秦淮茹收到弟弟的信——信封上的邮票是八分的，地址是郊区公社，字写得歪歪扭扭：“姐，小茹会爬了，像你小时候那样，爱抓槐树叶。”秦淮茹当时拿着信，手直抖，把信贴在胸口，说“我弟总算熬出头了”。
“东旭是个好人。”秦淮茹的声音软下来，指尖碰了碰煤炉的铁皮，烫得缩回来，“他是轧钢厂学徒，第一次见我，攥着根糖葫芦，手心全是汗：‘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听说城里姑娘都爱吃这个’。冬天他把我的脚揣在怀里，说‘你脚凉得像块冰，我给你暖’。”她的眼泪掉在围裙上，打湿了那个小太阳补丁：“后来他工伤，是搬钢锭时滑了手——我正蹲在灶前贴饼子，油星子溅在手腕上，疼得我直抽气，可不敢哭出声——棒梗还在怀里啃手指头，婆婆在屋里骂‘克夫的扫把星’。”
风卷着槐花香钻进院，陈默的帆布包敞开条缝，聋老太太给的银簪露出来。秦淮茹伸手摸了摸簪柄的缠枝莲：“这簪子真俊，是老太太给的吧？她上次跟我说，‘默儿是个实心眼，你要多照应’。”陈默点头，把簪子塞回包里：“她怕我去乱葬岗不安全，说这簪子压得住脏东西。”
秦淮茹突然掀开箱盖，从最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布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里面裹着个发黑的银镯子：“这是东旭生前给婆婆买的，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给棒梗留着，将来娶媳妇用’。最近总梦见她，说‘镯子压在箱底，闷得慌’。”她把镯子递过去，银面发黑，福字刻痕里藏着点泥。
陈默接过镯子，指尖碰到红布——布上的补丁和秦淮茹围裙上的针脚一模一样。他用袖口擦了擦镯子，福字显现出来：“嫂子，箱子放在西屋角落，对着后窗，风灌进来招灰。回头我帮你挪到南墙根，晒得到太阳，婆婆也能踏实。”秦淮茹笑了，把镯子包回红布：“我就知道找你没错。上回棒梗咳嗽，你说煤炉对着床头，我挪了之后，孩子再也没犯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那些‘小窍门’不是普通办法——可我不管，能让孩子们活着的，就是好办法。”
陈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蜜枣的甜裹着南瓜的香，像奶奶的味道。院门口传来傻柱的大嗓门：“陈默！我买了二锅头！”棒梗举着蛐蛐罐跑过来，喊“妈！蛐蛐叫了！”，聋老太太在屋里喊“默儿，来帮我剥毛豆！”。秦淮茹望着院里的热闹，擦了擦手，重新蹲回灶前翻饼子：“你看，这日子，熬着熬着就热乎了。”
陈默望着煤炉里跳动的火苗，望着秦淮茹围裙上的小太阳，望着院里跑跳的孩子——突然觉得，所谓“家”，不是某个遥远的时空，而是粥香里的温度，是补丁上的针脚，是有人愿意把藏在心底的过往，慢慢说给你听。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墨玉平安扣，又摸了摸包里的银簪，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可此刻，他只想守着这炉烟火，守着院里的笑声，守着这个愿意好好活着的女人——还有她的孩子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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