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李大夫没给林晓禾答案。
他捏着那截发黑的稻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只摇头说：“像是阴秽侵体，但稻子哪会沾这东西？”
他让学徒包了几味清毒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深闺小姐别瞎琢磨”，便把人打发走了。
林晓禾没再多问，付了诊金，却悄悄让翠竹买下了药堂后院墙角那半筐被当垃圾扔的药渣和枯死植株。
等回到沁芳斋，日头已经歪到西边。
林晓禾把那筐“破烂”拖到院子最偏的西北角——这里原堆着破瓦烂砖，上午出门前她已让翠竹清出两丈见方的空地。
“小姐，您真要在这儿弄？”
翠竹看着林晓禾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沾了泥的白胳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盆清水来。”
林晓禾蹲下身，动手分拣那筐杂物。
枯黄的草药、发了霉的根茎、被虫蛀空的叶片，在旁人眼里是废物，在她眼里却是第一批实验样本。
【系统指令：开启物质分析（连续扫描模式）。】
半透明的数据流立刻在她视野右侧滚动：
【样本A-01：枯败七星草叶片。腐烂度72%，灵气残留0.001单位；优势腐败菌群为青霉菌……】
【样本A-02：铁骨藤根块残骸。内部被蚀根蚧幼虫蛀空，虫体残留有微弱阴属性能量，与稻田腐根相似度87%……】
她手脚麻利，把不同腐败程度的材料分开堆好，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上午从田庄带的不同位置的土样，还有几粒从枯死稻株上摘的瘪谷。
“小姐，水来了。”翠竹端着铜盆，轻轻放在旁边。
林晓禾没抬头：“再取几个干净瓦盆，大小都要；把我房里那套文房四宝也拿来。”
翠竹应声去了。
林晓禾洗净手，掏出那本在百草斋买的破旧《山野笔记》，盘膝坐在青石板上，就着最后一点日光翻到记着“七叶银边草”的那页。
书页上字迹潦草：“……触之有微麻。生于东郊老坟阴湿处，疑似噬灵？”
旁边用炭条画着草图，七片长椭圆叶子，边缘银白，叶脉呈放射状，绘图者还在叶片周围点了虚线，像是要画它在暗处泛的幽光。
可关键信息全是空白：它怎么噬灵？噬的是什么灵？噬灵后会有什么变化？对周围有什么影响？
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批注：“坟头三丈内，寸草不生。取土验之，灵绝。”
林晓禾合上书，看向眼前的样本堆。
这个世界若有能吞灵气的植物，会不会也有能富集灵气的？
普通灵植在不同土、水、光照下，灵气含量怎么变？
那些害虫病菌，和灵气又有啥关系？
问题一大堆，可一点数据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叠裁好的素笺——这是原身练字用的劣质纸。
她又拿出一截从厨房灶膛摸来的炭条，在第一张纸顶端工整写下：
【实验记录·第一日·元和十七年三月初九】
【实验目的：看本地低阶灵植腐败时灵气怎么流失，常见病害和灵气环境有没有关系。】
【样本清单：……】
炭条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极细：样本从哪来、看着啥样、系统扫描的数据（用自己的话转译）、分拣时的发现……
写到一半，翠竹抱着瓦盆和笔墨回来了。
林晓禾让她把瓦盆按大小排在空地边，自己继续埋头记录。
她没留意，院子月亮门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林晓叶抱着那个破水瓢，眼睛睁得溜圆。
她从没见过平日里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嫡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泥地里，摆弄枯枝烂叶的神情，专注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她看着林晓禾用炭条写字，看着她把不同的土装进不同瓦盆，看着她撕碎枯叶撒进去，又小心埋进几粒瘪谷……那些动作利落又笃定，是她在任何闺秀身上都没见过的样子。
终于，林晓禾写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她像是察觉到视线，猛地转过头。
林晓叶吓得往后一缩，水瓢差点又掉了。
林晓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往瓦盆里装土。装到第三个盆时，她才随口问：“你看了多久？”
林晓叶咬着嘴唇，慢吞吞挪出来：“有、有一会儿了……姐姐在做什么？”
“做实验。”
林晓禾把一撮混了腐叶的土压实，“验证一些想法。”
“实验？”
“就是先猜一件事会怎么发生，再创造条件让它发生，看结果和猜的一不一样。”
林晓禾尽量说得简单，她往第四个盆里装的是田庄板结最严重的土，“一样，就说明猜得可能对；不一样，就改了再试。”
林晓叶似懂非懂，眼睛却亮了些：“就像我猜茉莉喜阴，把它挪到墙角，结果它快死了，我就知道猜错了？”
“对。”
林晓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很会举一反三。”
林晓叶的脸微微红了，捏着衣角问：“那……姐姐现在在猜什么？”
林晓禾把最后一粒瘪谷埋进第五个瓦盆——这个盆里的土，混了从枯死稻根上刮下的暗绿色腐烂物。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眼前五个即将成为对照组的瓦盆，最后落在林晓叶脸上。
“我在猜，”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让我们生病、让庄稼死掉的东西……是不是也在吃着同一种我们看不见的‘粮食’。”
林晓叶眨了眨眼，没听懂，但她看着林晓禾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不起眼的泥土和枯叶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而月亮门的阴影深处，一片细小的银白叶片轻轻晃动，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幽光，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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