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七分。
省委常委院。楚风云住处。二楼书房。
台灯的暖黄色光晕落在酸枝木桌面上。圈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楚风云坐在桌后。刚洗完脸。头发还带着微潮的水汽。深色便装夹克敞着领口。
桌上放着勤务员五点半送进来的早餐托盘。
白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丝。
粥没动。馒头咬了一口。放在碟子边上。
他在等人。
六点零八分。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车门关合声。
然后是脚步。快而稳。上楼梯的节奏。两级一步。
方浩出现在书房门口。
气色很差。眼窝泛青。衬衫领口有细微的褶皱。
是在办公室椅子上坐了一夜留下的痕迹。
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干干净净。没有标题。只贴了一条白色标签。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
“发言提纲。”
昨天傍晚接到指令。方浩直接回了省政府办公楼。在秘书一处自己的工位上。从晚上八点坐到了凌晨五点半。
打了两遍草稿。推翻。
又打了两遍。再推翻。
中间喝了四杯茶。在值班室行军床上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爬起来继续改。
最后定下来的这一版。措辞准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每一段话都有事实依据。每一个数字都能对得上来源。
“进来。”
楚风云的声音从桌后传来。不高。平稳。
方浩走进书房。双手将文件夹打开。取出四页A4纸。
省府办公厅标准公文纸。上方印着红色的“岭江省人民政府”抬头。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钢笔字。字迹工整。
方浩将四页纸正面朝上。文头对齐领导方向。平稳地放在桌面上。
正面朝上——方便领导直接阅读。
文头对齐——领导不需要歪头。
双手递——尊重。
三个细节。缺一不可。
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等着。
楚风云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
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偶尔停下来。用笔尖在某个词下面划一条细线。然后继续往下。
方浩注意到。楚风云划线的位置。集中在第二页的第三段和第四段。
那是关于太平县扶贫资金审计情况的部分。
第三段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经省府农林资金督查组初步核查,太平县扶贫资金存在严重违规问题,涉及金额较大,性质恶劣。”
楚风云的笔尖停在“存在严重违规”这六个字下面。
停了三秒。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修改意见。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改为:太平县扶贫资金管理使用中,发现若干需要核实的疑点。”
方浩看到这行修改。愣了一下。
“省长。”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开了口。
“存在严重违规是我根据真账本和供述内容总结的。”
“事实确凿。”
“为什么要弱化措辞?”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换了别的领导。秘书不敢这么问。
但楚风云从来不忌讳方浩追问。
一个不敢问为什么的秘书。永远学不会独立思考。
楚风云放下钢笔。抬起头。
书房里的光线偏暗。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方浩。”
“常委会上说话和写报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方浩摇头。
楚风云伸手端起桌角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报告是给上级看的。”
“措辞越重。态度越鲜明。越好。”
“因为你的目的是争取支持。让上级认定事态严重、必须干预。”
“用严重违规性质恶劣。这些都是向上要资源、要授权的标准表述。”
方浩点头。这个逻辑他懂。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常委会发言不一样。”
“常委会上坐着的。不是上级。”
“是同级。”
“是对手。”
“是十二个各怀心思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灯的光晕。落在方浩的眼睛上。
“在这种场合。”
“措辞越轻。留白越多。杀伤力越大。”
方浩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楚风云没有等他消化。直接拆解——
“若干需要核实的疑点。这九个字。传递了三层信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已经查了。但还没查完。”
第二根手指。
“第二。已经查出来的东西。我今天不打算全说。”
第三根手指。
“第三。后面到底还有多少。你们——自己猜。”
三根手指在台灯的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
方浩的后背绷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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