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严重违规”是定性。是给案件画句号。
说出来之后。别人的反应无非是“同意”或“反对”。
攻防线是固定的。
但“若干需要核实的疑点”不是定性。
是悬念。
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不知道落在谁的头上。
在座十二个常委。心里有鬼的人。会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一百遍。
“若干”是几个?
“核实”意味着还在查?
“疑点”——查的是太平县?还是连其他辖区也查了?
一句话。把所有心里不干净的人。全部钉在火上慢慢烤。
“定性是给案件画句号。”
楚风云重复了一遍。
“留白才是把刀悬在头顶。”
方浩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上飞速修改。
楚风云没有停。
他的笔尖移到了第一页的末尾。
那里有一句关于烂尾楼处置的建议。方浩的原文是——
“建议省政府成立专项工作组,统筹推进全省烂尾楼分类处置工作。”
楚风云在“省政府”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
“改为:建议由省委牵头,成立跨部门工作专班。”
方浩盯着那行修改看了五秒。
然后自己开口——
“省长。把省政府省委牵头。”
“是要把球踢给赵书记?”
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让书记不得不在常委会上表态——接还是不接这个牵头的帽子。”
楚风云微微点头。
“继续说。”
方浩往前迈了一步。
“如果赵书记接了。烂尾楼处置就有了一把手背书。”
“李达海的人不敢公然阻挠。等于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
“如果赵书记不接呢?”楚风云问。
方浩顿了一下。
“如果不接……等于在常委会会议记录上留下了——”
“省委书记拒绝牵头民生工程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半圈。
“将来如果烂尾楼出了问题。或者中央追责。这条记录就是——”
“免死金牌。”
楚风云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方浩抿紧了嘴唇。
无论赵天明怎么选。楚风云都赢。
接了。是借势。
不接。是留痕。
一句建议。至少承载了四重政治功能。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跨部门三个字。暗示现有的部门协调机制不力。间接敲打的是谁?”
方浩脱口而出。
“李达海。发改、财政、住建。全是他分管的。”
“省委牵头省政府牵头。对中立派传递了什么信号?”
方浩想了两秒。
“这是省委和省政府的共同事业。降低他们站队的风险成本。”
“如果只说省政府牵头。中立派会当成代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之间的内斗。跟他们无关。”
“但加上两个字。性质就变了。变成全局性工作。不参与就是失职。”
楚风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很快恢复了平静。
“学得不慢。”
他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递给方浩。
“最后一个要点。”
方浩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写着——
“措辞在体制内分六档。”
“第一档:发现疑点——仅存档备查,不启动程序。”
“第二档:初步核实——启动初核程序。”
“第三档:存在问题——要求整改、限期答复。”
“第四档:查实违规——纪委介入、启动追责。”
“第五档:涉嫌违纪违法——立案审查调查。”
“第六档:移送司法——案件进入终局。”
“每一档对应不同的政治后果和处置程序。”
“今天只用第一档。”
方浩将这几行字逐条默记。
掏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逐字录入。
楚风云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方浩录完。锁屏。收进内袋。抬起头。
“明白了。”
他走到侧面的茶几旁。拿起钢笔。将楚风云修改后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誊写在新的公文纸上。
字迹比之前更工整。每一个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体制内公文誊抄的基本功。字写得好不好看是次要的。
关键是整洁。规范。
十二分钟后。誊写完毕。
方浩双手捧着四页纸。正面朝上。文头对齐。平稳地放在桌面上。
楚风云从头到尾通读一遍。没有再做任何修改。
他从笔架上取下签字专用的黑色水性笔。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上名字。
合上文件夹。
发言提纲定稿。
——
六点三十八分。
方浩将定稿的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正准备起身告辞。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省府办公厅值班室转来的一条加密短信。
附了一份扫描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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