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日,天公作美。
连着阴了好几日的天忽然开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杞县城里城外还是那副模样——灾民蜷在墙根底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县太爷家门口是另一番光景。
苏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油漆的大门锃亮,门楣上挂着红绸,两边贴着寿字,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还有驴车、马车,把半条街都堵满了。几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厮在门口迎客,见了人就弯腰行礼,嘴里喊着“里边请里边请”,声音又脆又亮。
李信准时赴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出门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送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苏京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忠靖冠,脚踩皂靴,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热络的模样。他今年五十不到的年纪,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肚子大了些,圆滚滚地撑在袍子底下,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吃力。
李信走近了,才看清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
头一个他认识,是城东的大地主王世仁,王家在杞县有三千多亩地,城里的铺面也有好几间,算是杞县数得着的大户。王世仁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子,挺着肚子站在那里,跟苏京说着什么,两个人笑得都很大声。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李信也面熟。一个是县衙门的师爷姓周,瘦高个儿,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见收起来。一个是城北米店的赵老板,胖墩墩的,满脸油光,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还有一个是城里当铺的钱掌柜,瘦小枯干,缩在众人后面,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还有一个人,李信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同窗,郭秀才。
郭秀才名叫郭维经,跟李信同年中的秀才,家里有八百多亩地,比李信少一些,但在杞县也算是殷实人家。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袍,站在人群外面,不怎么往前凑。
李信走上前去,先跟苏京打了个招呼。
“苏老爷。”李信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苏京转过头来,看见李信,笑容又大了些,但那个“大”不太对——不是见了亲近之人的那种大,是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之后的那种大,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客气得恰到好处。
“李公子来了,”苏京的声音不高不低:“里边请,里边请。今天人多,照顾不周,公子多担待。”
“苏老爷客气了。”李信又拱了拱手,没多说。
管家在一旁摆着桌子收礼金,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笔墨纸砚,一个账房先生坐在后面,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礼簿,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是新磨的,浓浓的,散发着松烟的香气。
李信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账房先生提笔问:“公子的名讳是?”
“李信。”
账房先生低下头,在礼簿上写了“李信”两个字,后面注了礼金的数目,没念出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两下,就收了。
李信转过身,郭秀才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子固。”郭秀才叫了他的字,拱了拱手。
“次耕。”李信也拱了拱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里走。
苏家的院子确实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枝枝丫丫地伸展着,在蓝天上勾出一幅疏疏落落的画。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点心,茶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丫鬟小厮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忙得脚不沾地。
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信扫了一眼,认识的、面熟的、听说过没见过面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城东的王世仁他已经见过了,城南的李家来了人,城西的赵家来了人,北街的当铺、南街的布庄、东街的粮行,都有代表在。县衙门的几个主簿、典吏也来了,穿着公服,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还有几张面孔李信不太熟,但从打扮和做派来看,不像是正经商人。有的穿着绸缎,但坐没坐相,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有的脸上带着横肉,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眼神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不舒服。李信心里有数——这是“黑道”上的人。苏京在杞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令,黑白两道都要打交道。
李信和郭秀才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桌子不大,能坐六个人,这会儿只有他们俩。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一壶茶,茶杯扣在托盘上,白瓷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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