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锤子砸在棉花上——磕了这么多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那孩子跪在老头旁边,还是一声不吭,但拽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李信看着老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明显大几号的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棍子的胳膊。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怯生生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很遥远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粥棚旁边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地上的灾民,都在看着他。有人在喝粥,碗举到嘴边却不张嘴;有人在擦眼泪;有人面无表情地坐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期望,有鄙夷,有冷漠,还有一种他看得最清楚的东西——
等待。
他们在等他的选择。
李信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要是真收下这个孩子,那其他人呢?这里站着几百号灾民,哪个没有孩子?哪个不想要把孩子送到一个能吃上饭的地方去?他要是收了这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人来求他。他收得过来吗?他有一千亩地不假,可他养不起一千个孩子。他连一百个都养不起。
李信的手握了握,又松开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头花白的头顶,沉默了几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老人家,这个忙……我帮不了。”
老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李信的脸,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李信没有重复,他站起身来,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想再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安慰的话,什么话都好,哪怕是说一句“对不住”。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还能说什么?说“你家的事我很同情但我无能为力”?那跟没说一样。说“你去找别人吧”?这大灾之年的,找谁去?谁又能收下他孙子?
他转过身,走回粥锅前,从仆人手里接过木勺,继续舀粥。
身后传来老头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从喉咙里头挤出来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李信没有回头。
他手里的木勺一勺一勺地舀着,粥从勺沿流下来,滴在锅台上,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那孩子还跪在地上,拽着老头的衣角,一动不动。
老头哭了一会儿,慢慢住了声。他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顾不上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那孩子抬起头来看他,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人群末端走去,想要去最后面排队领粥。
那孩子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粥棚前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队伍继续往前挪,灾民一个一个地走过来,伸出碗,接过粥,蹲到一边去喝。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没有人接话。
李信低着头舀粥,手里的木勺一下一下的,锅里的粥不多了,底下开始起糊味。他对旁边的仆人说:“加一桶水。”
仆人应了一声,提着桶走了。
一个时辰后,粥棚里的粥发完了。两口大锅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勺粥舀出去的时候,锅底的白气还在往上冒,但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冒的了。
仆人把木桶和长勺收拢起来,往板车上搬,几个还没领到粥的灾民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他们看得见锅底,确实没有了。
李信站在粥棚旁边,看着人群慢慢散开,有人端着碗蹲到墙根底下慢慢喝,有人把碗里的粥倒进随身带的瓦罐里,留着晚上喝,有人喝完粥又去井边打水,把碗涮了涮,连涮碗的水都喝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帮着仆人收拾东西。
那老汉带着孙子蹲在城墙根底下。
老汉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先递给孙子。孙子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喝太快,怕喝完了就没了。老汉看着他喝,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又把目光移开,去看城墙上头那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野草。
孙子喝了一半,把碗递回去:“爷爷喝。”
老汉接过来,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碗底剩下一点稠的,用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扣,靠着墙根坐着,望着远处那口已经收拾干净的大锅,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子靠在他身边,不说话。
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粥棚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桩还戳在那里。李信家的仆人把板车推走了,李信跟在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和孙子还坐在城墙根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
他收回目光,拐进了巷子。
老汉坐在墙根底下,正琢磨着今晚去哪儿落脚,一个年轻人忽然站到了他面前。
那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靛青色的带子,干干净净的,不像逃难的人。老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这一上午见了太多人,脑子已经糊了。
年轻人弯下腰,声音不高:“老人家,跟我来。”
老汉愣了一下,没动。
年轻人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是李公子让我来的。”
老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摇了摇头。
老汉把嘴闭上了,撑着拐杖站起来,拉着孙子的手,跟着年轻人走。
三个人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边是高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巷子很深,拐了两个弯,外头的嘈杂声就听不见了,只剩三个人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着,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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