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李文父子跟着激荡的人群,被引至州牧府偏厅暂歇。
父子二人缩在角落,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群,一个个面带戚色,却又眼底含着贪婪与焦灼。
李文父子忽觉一阵恍惚,这场景像极了光和六年,大旱颗粒无收,那些堵在自家院落门口,讨要救济粮食的佃户们。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
领头的赵德一直催促着府上的仆从和管事,让州牧府给个说法,但得到的回复始终是“袁公还在与谋士们商议”。
直到快至饭点,众人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才见府上别驾郭图一身官服,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郭图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袁公已有定夺!公恤民情,亦欲收购琉璃镜,以此物与鲜卑、乌桓单于交易战马!不日便会在城中另开南北两市,再立镜市。届时价格必会回升,诸君且回去静候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心中怨气尽去,化作了感恩戴德,伏地曰:“袁公仁德!”
人群渐渐散去,李文父子对视一眼,虽仍有余悸,但那颗悬着的心,终究是落回了肚里。
……
而另一边,曹操与刘备散会后,聚吏舍对坐品茗。
刘备带着几分疑惑:“今日之事,孟德可否解惑?”
曹操抿了一口茶,笑道:“玄德何事不解?”
刘备微微皱眉道:“这琉璃镜一案,无论以在下‘开府库输财’之策,还是以孟德‘雷霆杀伐’之策,皆能迅速平息此事。偏偏袁公却采纳郭公则之议,推波助澜。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琉璃镜使民争利,且牵连冀州士族乡绅甚广,这一涨一跌皆成民心向背,乃祸乱之源。袁公岂能不知?又何故视而不见?”
曹操摇头叹道:“不瞒玄德,昔日吾在洛阳时便听闻,王氏琉璃镜一直交由袁氏负责销路。光和六年,那竖子入洛策问茂才,引起洛阳轩然大波,袁司徒恐受牵连,便将这销路交由袁本初打理。十年来,袁本初借其中之利拉拢俊杰、筹备军饷,方才坐稳冀州。恐袁公心里,也盼着上涨哩。”
刘备闻言恍然:“原来里面还有这等勾当。”
曹操轻笑一声:“此不过其一也。这其二,某之策伤其仁名,玄德之策伤其钱财。这琉璃一案,正中袁本初那‘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之鄙——”
说到此处,曹操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手中茶盏险些跌落:“不好!此乃竖子之计也!”
刘备一怔,神色凝重:“何以见得?吾等连查数月,彼等或言是盗墓发迹的胡商,或言是海外归来的船商,起初也与琉璃镜毫无关系,怎会是竖子?”
曹操面色难看至极,来回踱步:“此计分明只对袁本初奏效,天下能如此精准设局,只竖子一人耳!况且这琉璃镜本就是王氏产业,虽无实证,但某可断定,必是竖子效仿管仲‘买鹿制楚’!走,玄德,速速随某再去见袁公!”
刘备连忙起身,一把拉住曹操,急道:“孟德且慢!孟德欲如何说服袁公及许攸、郭图等人?今日许攸、郭图、辛氏兄弟极力撺掇推高镜价,显然亦陷其中。吾等手中无证据,仅凭推测琉璃镜乃竖子产业,如何能服众?孟德总不能揭明公之短,说其‘见利忘义’云云吧?”
曹操一愣,狠狠一拍桌案,咬牙道:“就凭琉璃镜与竖子有关这一条,便该当机立断!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刘备闻言下意识皱眉,又轻叹道:“唉,孟德休言气话。既然袁公与竖子合作十年,又岂会因琉璃镜与竖子有关,便轻信你我之言?吾等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奸商才是。”
曹操颓然落座,摇头叹道:“想在商贾之术上和竖子决高下,实乃以卵击石!竖子布局当真深远呐。昔日某还不解,竖子远在扬州,坐拥一隅,更与袁公路结仇,却始终都不收回琉璃镜销路,原来早就谋划着今日。玄德——”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精光,低声道:“邺城非你我久待之地,当思何处可谋生!”
刘备思忖一番后,压低声音道:“不如你我寻个由头,退往平原郡,北联孙坚,再思抗豹之策。”
曹操双目一亮,身子不由前倾,低语道:“甚妙!吾等便以防备青州军为由,自请前往平原。照此情形,冀州必乱,吾等趁乱夺下平原兵权。抢在竖子之前,先取渤海郡,你我互为犄角,借黄河天堑,连孙抗豹!”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寻了由头,去寻袁绍请命暂且不提。
……
只说次日,甄逸、苏双等冀州富商受袁绍之命,前来州府议事。
几大富商按照从商多年的经验判断,那船商和胡商在八十万钱附近压价,琉璃镜在异域的真实售价大概率在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钱之间,抛去运费时间等成本,八十万该是他们能接受的底价。
苏氏提出最好派人前往异域一探究竟,但这提议当即被袁绍驳回:“去则一年半载,眼下民怨沸腾,哪里还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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