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池少虞的草稿纸，扫了一眼，便拿起笔，开始清晰地讲解起来：“这里，你的辅助线做错了，应该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构造等腰三角形，然后利用三线合一的性质……”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池少虞看似在认真听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何华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随着讲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身体前倾而从校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清瘦锁骨上。
“……所以，最后得出的这个函数表达式，明白了吗？”何华讲完，抬起头，正好捕捉到池少虞有些走神的目光。
池少虞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点头：
“明白了明白了！何老师出马，一个顶俩！”他笑嘻嘻地，试图用夸张的赞美掩饰刚才的失态。
何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自己再演算一遍，巩固一下。”
“遵命！”池少虞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开始写画，眼角余光却依然留意着何华。他注意到何华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灰色。
“喂，何华，”池少虞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何华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还好。快月考了，复习有点晚。”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池少虞皱起眉，
“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跑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我家阿姨炖的汤，补补身子。”
“不用麻烦。”何华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
“不麻烦！就这么说定了！”池少虞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看周景逸，人家还有新同桌送书呢，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给你带个汤怎么了？”
他故意把“最好的朋友”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何华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景逸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池少虞一脸“我就要送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他知道，池少虞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你。”
他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杂志上，只是耳廓微微泛起的粉色，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池少虞得逞地笑了笑，心情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他重新拿起笔，看着纸上复杂的函数图像，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偷偷想着，明天要让阿姨炖什么汤比较好？乌鸡枸杞？还是山药排骨？得选个最滋补的。
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准备去食堂或者回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少年们的心思，如同这秋日的光线，明暗交织，复杂难言，却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向着温暖而生的力量。
周景逸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摊开那本崭新的《物理难题解析》， 对照着自己的练习册。
他翻到之前卡住的那道题对应的章节，仔细阅读着上面的解析思路和方法总结。
书上的讲解确实深入浅出，为他提供了新的解题视角。
他拿起笔，重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思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他偶尔会停下笔，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脑海里会不经意地闪过祁川墨扔书时那别扭的表情和微红的耳根。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滴温水滴入冰湖，虽然瞬间就被更大的寒冷所包裹，但那个落点，却真实地留下了一圈涟漪。
他不太明白祁川墨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想去深究其背后的动机。
他习惯了接受，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刺的“礼物”，还是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低下头，继续与题目奋战。只是这一次，笔尖似乎比平时更流畅了一些。
而此刻的祁川墨，正一个人坐在学校后巷那家他常去的、有些破旧的台球室里，心不在焉地打着台球。
球杆撞击母球发出清脆的响声，彩球四散滚开，却有一颗简单的直线球打偏了。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球杆扔在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景逸接过书时平静的脸，和那声轻轻的“谢谢”。
没有嘲讽，没有怀疑，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推拒，就那么坦然接受了。
这反而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像个精心准备了恶作剧，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接招的小丑。
不，甚至不是不接招，是根本就没把他这点幼稚的把戏放在眼里。
可是……如果周景逸真的没放在眼里，为什么又要道谢？
祁川墨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懂那个沉默寡言的同桌。他像一口深井，投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挫败，同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想撕开那层平静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和他外表一样的冰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墨哥，怎么了？心情不好？”一个经常跟他一起玩的跟班凑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祁川墨瞥了一眼，没接，挥挥手：“滚一边去，烦着呢。”
那跟班讪讪地走开了。
祁川墨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曾经觉得自由刺激的、可以逃离学校和家庭的地方，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但他却没什么点进去的欲望。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最后停留在通讯录里“周景逸”的名字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书好用吗？”这种傻逼问题？
他烦躁地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一种莫名的空落感，伴随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悄然将他笼罩。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东西，比打架、逃课、打游戏更难应付。
那就是一个名叫周景逸的，安静得像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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