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公布的。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教室的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下来，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李老师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薄薄的几页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紧张感。
周景逸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的纹路上，似乎对即将公布的结果并不太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他内心的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每一次成绩公布，对他而言都是一次审判，关乎着他和爷爷未来的生活保障——那笔至关重要的奖学金。
而祁川墨，则是一副标准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他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直了搭在过道，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
仿佛即将公布的不是他的成绩，而是什么与他毫无关系的天气预报。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照着手里的成绩单念名字和排名。
从第一名开始念起。
“何华，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二。”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意料之中的惊叹声。
何华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名字和分数一个一个念下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念到“周景逸，年级第五，总分六百八十九，数学满分”时，教室里再次响起了一片抽气声，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后排那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
数学满分！这在高手云集的临海私高也并不多见。
李老师也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赞许地看向周景逸，语气温和：
“周景逸同学，这次考得非常不错，尤其是数学，希望你再接再厉。”
周景逸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谢谢老师。”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悦，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还好，保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然而，这丝放松，在听到祁川墨的成绩时，化为了更深的沉寂。
李老师念到后面，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祁川墨，年级第四百八十五名，总分……三百零七，数学……三十五。”
“噗——”
教室里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窃笑。
年级一共才五百人，这个成绩，几乎是稳稳地垫底了。
那鲜红的“三十五”分，更是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祁川墨的脸上。
李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看着祁川墨，语气严厉：
“祁川墨！你看看你考的是什么分数！数学三十五？
你就是全选C也不止这个分吧？整天就知道逃课、打架、玩手机，
你把学校当什么地方了？把你父母的钱当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祁川墨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冰，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些正在偷笑的同学，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让接触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低下了头。
他没有看李老师，也没有反驳，只是猛地抬起手，将桌上那本崭新的、还没翻过几页的数学书狠狠地扫到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然后，他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粗暴地蒙在了自己的头上，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抗拒和愤怒。
校服底下，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刺眼的分数和老师的训斥，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自尊心。
虽然他表面上总是摆出一副不在乎成绩的样子，
但当众被如此严厉地批评和嘲笑，那种难堪和羞辱感，还是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恨透了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和批判的感觉。
李老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但最终还是强压下了火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念剩下的成绩。
周景逸默默地看着旁边那个用校服裹紧自己、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刺猬一样的同桌。
他能感受到从那团校服底下散发出来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难堪和……孤独的气息。
周景逸的目光落在自己成绩单上那个醒目的“第五名”和数学栏的“150”上，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被祁川墨扫落的、封面朝上躺着的数学书。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开始用红笔仔细地标注错题——虽然他错的题寥寥无几。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玻璃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教室里，一方是努力过后获得认可的平静，纵然这平静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另一方则是自暴自弃后引发的风暴和难以言说的屈辱。
巨大的差距，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清晰而冰冷。
周景逸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意愿去安慰或者劝解祁川墨。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这一方小小的、用努力和成绩构筑起来的世界，就够了。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看着那个连头发丝都透着暴躁和抗拒的背影，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或许，是一点点的……物伤其类？毕竟，他们都在这世上，以一种各自的方式，孤独地挣扎着。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试卷分析上。
他的世界，承受不起任何不必要的分心和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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