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隔成两间,外间是书房兼工坊,靠窗是大工作台,台上摆着严文焕送的绘图工具。里间暂作客房,放了张竹榻。
西厢房是卧房和织房。卧房里盘了火炕,炕面铺了芦席,席上又铺了层棉褥。织房里,朱清瑶那架改良织机已安装好,旁边还摆了架纺车和染缸。
院子里,青砖铺地,平整干净。东侧挖了池塘,深三尺,宽两丈,边沿用石块垒砌。池里已放了水,养了十几尾鲫鱼。池塘旁搭了葡萄架,架下摆了石桌石凳。
菜园也初具规模。梯田式的菜畦里,白菜、萝卜、菠菜的苗已破土,绿莹莹一片。坡顶的蓄水池挖好了,接了竹管,拧开木塞就能放水灌溉。
乔迁这天,全村人都来了。王寡妇带头,这家提只鸡,那家拎篮蛋,还有送新米的、送干菜的、送布匹的……院子里的礼物堆成小山。
“远哥儿,殿下,这点心意,务必收下!”乡亲们七嘴八舌。
“大家太客气了……”李远推辞。
“客气啥!您帮咱们那么多,还不兴咱们表示表示?”
最后还是王寡妇拍板:“都收下!往后日子长着呢,人情慢慢还!”
宴席摆在院子里。八张方桌不够坐,又借了几张,从院里一直摆到院外坡地上。菜肴丰盛:炖整鸡、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八宝饭……王寡妇带着十几个妇人忙活了一整天。
开席前,李远站在堂屋前,对众人拱手: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李远携内人搬入新居,全赖大家鼎力相助。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和清瑶,愿与乡亲们一道,把小李村——不,把‘知行村’,建得越来越好!”
掌声雷动。小翠带头喊:“李大人,您教我们技术!”
“对!教我们盖房子,种好地!”
“教娃娃们识字!”
李远笑着点头:“教!都教!只要大家肯学,我一定倾囊相授!”
宴席开始。酒杯相碰,笑语喧哗。孩子们在桌间穿梭打闹,狗在桌下捡骨头,鸡在远处悠闲啄食。
李远和朱清瑶挨桌敬酒。到王寡妇那桌时,老太太拉着朱清瑶的手,眼圈红了:
“殿下……清瑶,老婆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嫁到咱们村,委屈你了。这里比不得王府,比不得京城,粗茶淡饭,粗活累活……”
“王婶,”朱清瑶反握住她的手,“这里很好。有你们,有这片土地,有这间房子……我很知足。”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经历了王府的勾心斗角、京城的暗流汹涌、战场的生死一线后,这样寻常的、温热的、烟火气十足的日子,才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众人陆续散去,留下满院杯盘。李远和朱清瑶慢慢收拾,王寡妇和几个妇人要帮忙,被他们劝回去了。
“第一天搬进来,得自己收拾,才有‘家’的味道。”朱清瑶笑着说。
夜深了,院子终于清净。李远闩上院门,回身,看见朱清瑶站在堂屋门口,仰头看那块“知行合一”的匾额。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柔和了轮廓。
“清瑶。”李远走过去。
“嗯?”
“咱们……回家了。”
“嗯。”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屋。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填满屋子。窗外,秋虫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李远在书桌前坐下,翻开《匠作实务则例》。朱清瑶坐在炕边,拿起针线,开始缝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是红色的棉布,绣着简单的如意纹。
灯火跳跃,映着两人专注的侧脸。
许久,李远抬头:“清瑶。”
“嗯?”
“我想写本书。”
“什么书?”
“《田园技术手册》。把盖房子、种地、织布、做工具……这些实用的技术,都写下来,配上图,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好主意。”
“你说,取个什么副标题好?”
朱清瑶想了想,轻声道:“就叫……‘寻常人家的日子,可以这样过’。”
李远默念两遍,眼睛亮了:“好!就叫这个!”
他提笔,在空白扉页写下:
《田园技术手册——寻常人家的日子,可以这样过》
李远 编着
正德八年秋 于知行居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窗外,月过中天,星河低垂。
新家的第一夜,就这样静静流淌。而在不远处的田野里,稻穗在月光下悄然灌浆,沉甸甸地,向着大地弯下腰。
收获的季节,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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