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言重了。”李远与他碰杯,“我就是个匠人,往后还得靠乡亲们帮衬。”
“帮!一定帮!”桌上众人纷纷应和。
席间说起秋收。今年风调雨顺,加上李远去年留下的堆肥法子,庄稼长势极好。
“我家那三亩稻子,穗子沉得压弯杆!”大牛满脸红光,“估摸着,亩产能多打一斗!”
“我家也是!”另一个汉子接口,“还有那曲辕犁,耕得深,草都少长!”
李远听着,心中欣慰。技术种田,最实在的回报就是田里的收成。
宴席一直持续到午后。日头偏西时,众人渐渐散去。李远和朱清瑶站在新立的梁架下,仰头看。
杉木主梁横跨堂屋,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梁下的空间,已经能看出房子的雏形——四壁坚实,门窗洞开,只待封顶、铺瓦、安门窗。
“再有一个月,就能住进来了。”李远轻声道。
“嗯。”朱清瑶靠着他,“我想在堂屋挂幅画。”
“什么画?”
“就画这片坡地,画咱们盖房子的样子,画乡亲们的笑脸。”她顿了顿,“名字就叫《家园》。”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田野里,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往家走。
李远握住朱清瑶的手,手心相贴,温暖传递。
家园二字,从未如此具体。
九月初三,房屋封顶
最后一片青瓦盖上屋顶时,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新瓦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瓦是特意从景德镇运来的,青灰色,弧形,一片压一片,如鱼鳞般铺满屋顶。屋檐伸出二尺,下面钉了滴水瓦,雨水顺着瓦槽流下,在檐下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
李远站在院中,仰头看。雨水洗净了瓦上的浮尘,青瓦在阴天里泛着幽深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湖水。
“这下不怕漏了。”王寡妇撑着伞过来,“这瓦我看了,厚实,敲着声脆,是好瓦。”
“多亏您帮忙找的渠道。”李远道,“省了一半价钱。”
“嗨,那窑场主是我娘家表侄。”王寡妇摆手,“再说了,给靖国公盖房子,他敢赚黑心钱?”
屋里,朱清瑶正带着几个妇人打扫。地面铺了青砖,砖缝用石灰浆勾过,平整干净。墙壁用细泥抹平,刷了层米汤——这是土法“涂料”,干了后墙面微微发亮,还防潮。
窗户安上了。李远自己做的窗框,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窗棂是简单的方格纹,糊了高丽纸——这种纸半透明,透光不透影,还比普通纸坚韧。
“清瑶姐,这纸真透亮!”小翠摸着窗户,“白天屋里也亮堂。”
“嗯。”朱清瑶推开一扇窗,凉风带着雨气涌入,“等天晴了,我教你们糊纱窗,夏天防蚊虫。”
正说着,李远进屋。他手里拿着个木盒:“刚收到的信。”
两封信。一封是王守仁从南京来的,说鸡鸣寺讲席听众日增,许多匠人也来听讲,问“知行合一”与“匠作精神”如何融通。他正在写一篇《匠作心说》,完稿后寄来请李远斧正。
另一封是鲁广孝从九江来的,附了张图纸——是庐山脚下新建的鲁班祠设计图。祠前要立十根石柱,刻十位破阵者的名字和事迹。他问李远,该刻些什么话。
李远提笔回信。
给王守仁的信,他写:
“守仁兄如晤:讲席兴盛,可喜可贺。匠作之道,贵在‘实’字。实料、实工、实心,三者合一,方成佳作。此与心学‘诚意正心’相通。兄作《匠作心说》,弟翘首以待。另,弟于村中建‘知行居’,堂屋拟悬‘知行合一’匾额,兄若得暇,乞赐墨宝……”
给鲁广孝的信,他写:
“鲁大师尊鉴:祠堂设计甚妙。石柱刻文,宜简不宜繁。弟以为,可刻十字:‘心正、艺精、利民、报国、传承’。此十字,当为天下匠人共勉……”
信写完,雨也停了。夕阳从云缝漏出,金光洒在湿漉漉的瓦顶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李远和朱清瑶并肩站在屋檐下,看晚霞满天。
“明天安门窗。”李远说。
“嗯。”
“然后盘炕。天快冷了,你有了身子,不能受寒。”
“好。”
“灶台也得盘。王婶说,要盘个‘双眼灶’,一口锅做饭,一口锅烧水。”
“听王婶的。”
“还有……”
朱清瑶忽然笑了:“你慢慢说,咱们一样样来。日子长着呢。”
是啊,日子长着呢。
李远也笑了,握住她的手。屋檐滴水,嘀嗒,嘀嗒,像岁月的脚步声,从容,安稳。
九月廿八,乔迁
搬家的日子,选在秋分后。
新房子已经完全就绪。堂屋正中挂了王守仁寄来的匾额——“知行合一”,字迹清瘦有力。匾下是张八仙桌,四条长凳。东墙立着书架,上面已摆了些书:《匠作实务则例》《齐民要术》《天工开物》抄本,还有李远自己整理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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