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晨,九江城外驿站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晨光从云隙漏下,照在驿站的青瓦上,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远站在驿站二楼的回廊,手里攥着刚刚收到的三封急报。
第一封来自南京,朱厚照亲笔:
“李远卿鉴:庐山周边三百里内百姓,朕已下旨疏散,由官府安置于九江、南昌、安庆三府,计口给粮,每日米一升、钱十文。另,各卫所官兵不得进入此范围,违者以谋逆论。朕在南京等卿佳音。切记:阵可破,人须全归。——朱厚照 七月初四夜”
第二封来自泉州,王守仁麾下参将所书:
“靖国公钧鉴:陈老匠人已护送至福州,然其年七十有三,腿脚不便,舟车劳顿之下染风寒,现于福州驿馆调养。医官言须静养三五日方可行路。预计最快七月初十抵九江。广州林老匠人已于昨日起程,走赣江水路,约初九可至。”
第三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是用炭条写在粗纸上的:
“七月十五子时,庐山锦绣谷。十钥齐,阵眼开。尔等可敢赴约?——张仑”
子时。李远心头一沉。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通天之阵”机关感应最灵敏的时刻。张仑选这个时辰,绝非随意。
楼梯传来脚步声,朱清瑶端着一碗热粥上来:“先吃点东西。”
李远接过粥碗,米粥熬得稠软,里面加了切碎的咸菜和肉末,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你都看到了?”他问。
“嗯。”朱清瑶倚在栏杆上,望向远山,“陈老匠人生病,时间又紧……张仑是算好的。”
“他算的不止这个。”李远将张仑的信递给她,“锦绣谷在庐山深处,地势险要,仅一条栈道可通。他选在那里,易守难攻,我们带不了太多人。”
朱清瑶看完信,沉默片刻:“他还说了什么?”
“信是今早钉在驿站门板上的,送信的人没露面。”李远道,“但驿丞说,昨夜子时过后,有一队约二十人的马队经过驿站,往庐山方向去了。马匹蹄铁印很深,驮着重物。”
“火药。”朱清瑶轻声道,“他在往锦绣谷运火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五万斤火药若真在锦绣谷引爆,不仅庐山主峰会崩塌,引发的山崩泥石流足以淹没山脚的数个村镇——即便百姓已疏散,那也是千年名胜的毁灭。
“还有十天。”李远将粥碗放在栏杆上,“我们得在这十天内,让十个人……心齐。”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艰难。十个人,年龄、身份、经历天差地别:有皇室长公主,有辞官国公,有锦衣卫千户,有心学大儒,有老迈匠人,有隐士机关师……要让这样十个人在生死关头同心同德,谈何容易。
朱清瑶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大婚那夜,刺客破窗而入时,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远一怔:“我说……‘躲我身后’。”
“不对。”朱清瑶摇头,“你说的是‘瑶儿,蹲下’。”
她转身看着他:“那一刻你根本没想自己是靖国公、是男人该保护女人,你只是本能地叫我名字,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我避开危险。而我也没犹豫,立刻蹲身,给你让出反击的空间。”
李远回忆起来了。确实如此。那一瞬间的默契,是数月生死与共磨出来的,不需要思考,近乎本能。
“所以‘心齐’,”朱清瑶道,“未必需要十个人彼此了解多深,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相信对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并且自己也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顿了顿:“就像齿轮咬合,不需要知道另一个齿轮为何转动,只需要在它该咬合的时候,严丝合缝地咬上去。”
李远看着她,晨光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坚定如铁。这个曾经在宁王府后花园里偷偷改装织机的郡主,如今已成长到能看透如此复杂的人心机关。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朱清瑶从怀中取出那本从宁王府旧宅带回的蓝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老宁王的绝笔:
“若见此锁重现,当速毁之!”
“父王到死都认为这锁该毁。”她轻声道,“可李三槐留下十把钥匙,林老匠的祖训说‘心若齐,劫自消’……也许这机关本有两面:用之正,可镇山河;用之邪,可祸苍生。毁掉容易,但毁掉的同时,也毁掉了‘用之正’的可能。”
她抬眼:“我们要做的,是让张仑和所有后来者看到——这机关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而是用来检验人心的镜子。心正,阵自破;心邪,阵反噬。”
李远心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献王设阵测人心,李三槐分钥待有缘,老宁王惧其祸欲毁之,张仑得之欲乱天下……这锁,从来都是人心的试炼场。
“所以七月十五,”他缓缓道,“我们要在张仑面前,完成一次‘心齐’的演示。用行动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心若正,再精巧的机关也困不住;人心若齐,再大的劫难也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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